纪轻嫣按着记忆中的方位,鬼鬼祟祟摸向自己昔日的洞府。
嗯?
那什么天帝,似乎把他的寝宫建在自己的洞府上了。
纪轻嫣敛住气息,一路躲过三四队巡逻的神侍,蹑手蹑脚闪进寝宫。
寝宫的奢华令人咋舌,但更令纪轻嫣担心的是,看这模样,天帝很可能是直接把自己的小洞府夷为平地,然后再修了这座寝宫。
那可就惨了。
自己留下的宝贝,不会都被他当成拆屋后的废料给一起扔了吧?
纪轻嫣在偌大的寝宫里四处望,猛一回头,对上一双恶狠狠,圆溜溜的生锈的眼睛。
没错,是生锈的。
那是一双鹰眼,泛着铁的锈迹,看着十分不讨人喜欢。
“咦?”
纪轻嫣看着鹰架上的铁鹰,心生疑惑。
她是见多识广的神君,自问万年来什么都见过,但眼前这铁鹰……气息若有似无,不似死物,但又不算活物,好生奇怪。
到底是个啥玩意?
纪轻嫣好奇心起,正要撸一把玩玩,忽然想起这是天帝寝宫。人家好歹也是神君级人物,居处的器物也不知有没有设下禁制,还是不要太手贱。
隔着点撸吧。
她随手从头上取下一个细长的小发卡,小心地戳了戳。
铁鹰没有任何反应。
纪轻嫣再戳几下,铁鹰还是一动不动。
唉,没有一点撸的快乐。
硬邦邦的,好像真是铁打的
只是……刚才一回头时察觉到的那缕气息,细想起来,竟似乎带着些许熟悉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在思索,殿门外人影一晃,好像随时会有人进来。
纪轻嫣吃惊,赶紧藏到一道屏风后。担心那个人会进来,到时屏风恐怕也躲不住,四下张望,忽然发现屏风后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
纪轻嫣大喜,忙推开小门走进去。
不料她以为是进去,其实是出来。
一步跨出,脚竟踏在了柔软的青草地上。
仙境淡雅,云雾悠悠聚散。
不远处,甘泉盈盈,一块微凹的方石上溢着澄净无比的一汪水。
神宝泉!
纪轻嫣惊喜无比。
从前每天给遮言濯洗,用的就是神宝泉的泉水。
原来自己的小洞府,并没有被天帝拆掉。
纪轻嫣高兴地发出一声轻呼,快步走向自己的小洞府,推门进去。
神君洞府,三千年后,主人终于归来。
屋里一切如故,就像她昨天才离开一样。
从前握着遮言入睡的床上,是熟悉的枕头被褥。
桌上棋盘里,黑白棋子错落纵横,摆着她临走时未尽的一局。
这棋子虽是放在洞府的玩物,但也是法宝,拿出去就是打人的利器。打架时一把洒过去,比得上今天玄晖那千万道光焰。
纪轻嫣从前实力强,打架不屑于用法宝,现在弱唧唧的,当然要多捡几样法宝防身。
哪怕目前的法力只能使出百分之一的威力,但是无妨,至少打得过什么学宫二师姐。
再也不要下跪磕头!
遮言都回来了,自己要当有脸面的威严的主人!
纪轻嫣伸手往桌上,指尖正要碰到棋子,动作忽然停下。
脸上露出一丝狐疑。
眯起眼,仔细的观察片刻,脸上的疑惑,变成了凝重和警惕。
她举手往头上,从发间再取下一个细长小发卡,轻轻靠近一颗白棋。
发卡触碰白棋,簌地有火焰从棋上迸发。火焰无声,但烧得很快,一下子沿着发卡而上。
纪轻嫣吓得赶紧松手。
发卡掉落地上。
无声的火焰附着在发卡上,依然在燃烧,久久不息。
“焚火?”
纪轻嫣观察着无声火焰诡异的颜色,打个寒颤。
焚火,天罚之火,能焚烧神仙的神魂。
幸亏刚才反应快,及时放开发卡,不然这火沿着小发卡烧到她手上,她就完蛋了。
不是烟消云散的完蛋。
那种完蛋还好点,起码眼睛一闭就过去了,干净利落。
而这种,是焚火从肌肤烧至脏腑,再慢慢炙烧神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神仙都无法忍受的极度痛苦。
“好毒……”
精心保留着她洞府里的一切,在她留下的东西上暗埋焚火,如此心机,真的好毒。
是谁?
这么想弄死自己?
纪轻嫣蹲下,继续观察发卡上的焚火,看了片刻,觉得自己想的有点偏差。
确实是焚火,但明显控制了分寸,不是足以把神魂烧成灰烬的分量。
不是想弄死自己,而是弄个……半死不活?
对方想抓活的?
想象着自己被焚火烧个半死不活,然后落到某个心狠手辣的家伙手上,纪轻嫣不由自主又打了个寒颤。
纪轻嫣知道,不能在这里留下任何自己回来过的痕迹,赶紧捏个法诀,让地上的发卡消失无踪。
桌上的棋子她是再也不敢动了,在屋里小心翼翼走动一圈,心惊地发现她留下的每一件法宝上都有埋伏。
小药箱也没被放过。
纪轻嫣从前存的几样珍罕灵药都在里面,辛辛苦苦上天宫,就是想着把它们拿回去给泽砚疗伤。
这下惨了,根本碰都不敢碰。
纪轻嫣懊恼地咬下唇。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回。她站在屋子里东看西看,似乎想起什么,赶紧双膝落地,又跪了。
不但跪,而且爬。
窸窸窣窣地爬进了床底。
床底又黑又窄,就算在纪轻嫣住的那些年里,也没有打扫过,甚至结着不少蛛网。纪轻嫣趴在床底,小心翼翼地观察再三,松了一口气。
床底没有埋伏。
可怜她整个洞府,就这脏兮兮的犄角旮旯没遭毒手。
纪轻嫣拨开垂到眼前的破蛛网,爬到最里头。最里头也没藏着什么好东西,依然只有蛛网。
她伸手,把东边角落里一片看着还算完整的小蛛网,极仔细地剥下来,轻手轻脚地放进怀里。
正要爬出床底,忽然发现不对劲。
有人进屋!
纪轻嫣一惊,僵着身子缩在床底下,收敛气息。
纪轻嫣法力虽然不强,但胜在对天道法术了然于心,收敛气息,泯然于天地,那本事是杠杠的。
不然,也不能无声无息溜进戒备森严的天帝寝宫。
即使有玄晖神君在议事殿那里大发雷霆,吸引守卫神将的注意力,但偷入天帝寝宫,仍是寻常仙人做不到的事。
来人进屋后,在屋里悠悠巡视一圈,然后停在床前。
纪轻嫣伏在床底,看着眼前那双石青织金缎纹登天靴,隐隐察觉到对方的强大,下意识屏住呼吸。
“还以为你回来了……”
先前正在天宫御园里听柳洋神将义愤填膺的报告玄晖在会议上怎样打人,忽然心生异兆,立即丢下柳洋神将赶来这里。
但和从前许多次一样,洞府还是毫无变化,期待又一次变成失望。
洞府旧主,仍未归来。
“这么多年,你也应该出现了。”
来者转身,从床前走开。
纪轻嫣虽然吓得半死,但好奇心不但可以杀死猫,似乎也可以杀神君。反正她就是忍不住,战战兢兢从床底下探出头。
暗埋焚火这么狠毒。
我和你有十冤九仇吗?
你,到底是谁?
纪轻嫣悄悄探头,终于看见对方。男人剑眉星目,有一双浅色薄唇,称得上十分英俊。其实这张脸很熟,学宫弟子基本上每天都要对上一炷香,因为供奉殿有一尊天帝神像。
居然真的是——天帝。
探出头去看之前,纪轻嫣心里多少猜到了,毕竟自己这洞府就藏在天帝寝宫里,在洞府做埋伏,谁能比天帝更方便?
只是,为什么呢?
她敢发誓,这张脸三千年前见都没见过,自己从不认识什么天帝,应该没有打过他,更不可能结下什么要放焚火的大仇。
天帝为什么要这样对付自己?
纪轻嫣趴在床底,看着天帝在自己的小屋里缓缓走动。
开始她以为天帝是漫无目的的随便看看,但很快就发现,并不是。
天帝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抚抚这里,摸摸那里,似乎流连忘返,但其实是……在往每一样东西上添加焚火。
这是怕日子久了,焚火效力减弱,烧起来不够狠,定时过来添柴火呢?
纪轻嫣倒抽一口凉气。
到底多大仇呀……
天帝仔仔细细的把屋里每一样东西都添了焚火,站到了一副画像前。
从心神君洞府挂的画像上,画的当然是从心神君本人。
想当初桂魄心血来潮,忽然学起了画画,拿着纸笔过来,非要帮纪轻嫣画一幅。
“有什么好画的?多累呀,捏个法诀不就出来了?”
“你不懂。就是要这样慢慢的,像凡人一样,一笔一划的勾勒才有趣。”桂魄叫她站好,一边比照她的样子在纸上画,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等我练好了,就给玄晖画一幅。凡间也有信众给他画了像,供在家里,但是不够好,一点也没把玄晖的气势画出来。我觉得还是我才能画得出来。”
“原来你是拿我来练笔。什么一笔一划的勾勒才有趣,故意少说一个字。分明不是有趣,而是有、情、趣。”
纪轻嫣虽然悻悻,但她后来还是把画像挂在洞府里。
毕竟是桂魄画的嘛。
总不能扔了。
此刻,天帝就站在这副画像前,看着画中神情有点委屈,小嘴似乎微撅的从心神君。
“从心神君。”他对着画说,“朕,一直在等你归来。”
纪轻嫣一听,就明白了一件事。
泽砚曾经说过,天地之间还记得从心的只有两个,后来加上她,就成了两个半。
她问过,除了泽砚,另一个是谁。
泽砚避而不答。
如今答案就在眼前,那另一个,就是掌控了整个天庭的天帝。
天帝伸出手,指尖触及画纸,细细描绘画中人的轮廓。
“不管多少年,朕都会在这里等下去。朕知道你一定会归来。因为朕就在这里,天注定,我们必将重逢。”
天帝轻轻摩挲画中人的脸,脸上带着沉浸其中的享受,仿佛在抚摸真正的从心神君。
“只要你回来,朕会将你永远留下。”天帝笃定地微笑,“从此以后,你再不能从心。天上地下,你永生永世,都只能……从了朕。”
如此狂妄的话,如果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一定笑掉纪轻嫣的大牙。
然而出自天帝之口,纪轻嫣真的有点被那冷静到极点的癫狂执着吓到。
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招惹了这家伙?
真的好变态,好可怕!
纪轻嫣忍不住打了第三个寒颤,然后身体骤僵,心里大叫不好。刚才一时惊慌打寒颤,气息难免有波动,如果换了别人也就算了,天帝这种神君级,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天帝确实马上察觉了,眸底精光闪过,不动声色地朝床底一扬手,杀意凌厉而至。
纪轻嫣哪敢有半分犹豫,从床底拼劲全力跳起,身体撞破床板时,触到的一切都被撞成粉末。
床底的蛛网,床板,床的四只木脚,床上的小竹席,曾经带着她体香的枕头,被褥……一切成灰。
灰蒙蒙一片,把她厚厚裹着,让天帝一时看不清身姿面目。
天帝很强大,在别处遇上肯定完蛋。但这里,怎么说也是她纪轻嫣的洞府,这里所有的东西,除了那些可恶阴险的焚火,其他都是她的。
她是这一切的主人!
电光火石间,她用上自己所有的灵气,把气息激发到最强。
主人归来!
护主!
护主!
护主!!
受到召唤的法宝纷纷腾空而起,大放异彩,攻向天帝。
即使被埋下焚火,但它们依然属于纪轻嫣,有焚火没关系,不直接碰就行了,隔空召唤还是用得上的。
无数黑白棋子,连着棋盘,如群山压顶般轰向天帝。
椅子飞过去,桌子刮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撞过去,墙上的画像呼得从墙上挣落,打横着劈头盖脸罩过去……
连小药箱里的灵药,也像被弹弓打出去似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天帝。
纪轻嫣万年的打架经验,在她极端的恐惧中,被淋漓尽致的发挥。
道法娴熟,快如闪电。
比一眨眼还要快百倍。
趁着众法宝挡住天帝那一瞬,纪轻嫣捏起法诀,砰得一声,在原地消失。
没错,当然是逃。
难道还傻乎乎地留下来打吗?
实力太悬殊。
就算用上这里所有法宝,她竭尽全力能争取到的,也不过是稍稍延迟天帝一瞬。
先逃出去再说。
可以肯定的是,天帝已经察觉她的气息,一定很快就会追过来。不管自己藏在哪个角落,只凭气息,天帝就能用神威锁定她。
幸亏她有遮言。
天地之间,只有遮言能挡住她的言出法随,也只有遮言,能彻底屏蔽她的气息。
必须逃到泽砚身边。
这样才有救!
——
玉英神君喝饱了酒,在百花谷的小屋里呼呼大睡,被人一脚从床上踹了下来。
他摔在地上,揉揉屁股,眼都没睁开一下。
不看也知道,能够进百花谷,还敢踹自己的屁股的,只有玄晖。
“干嘛呀?打你的邪魔去,别来吵我。”
玉英翻个身,甚至都懒得爬起来,就这样蜷在地上继续睡。
他的法袍还是原先那一件,比上次去天帝诞时更邋遢了,多了不少酒迹和泥屑。三千年前的花神何等注重仪表,法袍上有一丝细小的褶皱,都让他受不了。现在却成了天庭最不修边幅,最邋里邋遢的那一个。
“给我起来!”
玄晖刚从议事殿开完会出来,哦不,是打完人出来。
打飞了财神,打残了魁元仙人,他还是满肚子火,所以驾临百花谷,来踹花神。
玄晖把玉英从地上拎起来。
“给我争气点!那些混账都开始说要把你赶下神位了,你还要做死狗做到什么时候?”
“神位?我才不在乎。”玉英没法睡了,只好睁开眼睛,眸底一片冷漠,“人间追逐名利,追逐成仙和永生,谁还在乎花神?世上没什么是别人必须给你的。凡人不求,天地不与。我就这么势利,就这么小气,他们不供奉,我就不给他们开花。看什么花?看他们喜欢的金元宝和美女去!这人间,我不管了!”
“放屁!你要真的不管,怎么还年年田间有稻米,树上挂果实?”玄晖神君指着他鼻子,“你庙观渐少,凡间香火供奉不足,每年开花结果还要你消耗大量法力,这些我知道。都说了法力不够问我要,我庙观香火足,分你一半都行。”
玉英嗤笑。
“行呀你,这是专程过来炫耀?谁不知道你玄晖神君每天搞个大太阳在天上,把人间烤得火炉似的。人家那是信奉你吗?是怕了你。拼命给你供奉,希望你别把他们晒死。所谓的信众,就是一个个跪在你的庙观里,嘴里喊着神君威武,心里不知怎么骂你呢。你得意什么?庙观香火足,很了不起吗?你本事大,把桂魄找回来呀!你找得着吗?”
玄晖听他提起桂魄,脸色骤沉,一拳把他从窗口打飞出去。
玉英在空中飞了一会,然后直直砸在屋外的小山坡上。
“我留些法力在这,爱要不要。”玄晖从自身取出部分法力,凝成一个光球,摆在桌上,然后走出屋子。
临走前,对着小山坡的方向发出警告。
“要是我回来时,你还是这死狗样子,我就打花你的脸。”
玉英趴在小山坡的泥土里,不在乎的冷笑。
玄晖还是那个玄晖,永远一根筋,以为说打花脸,就能让自己紧张。
不可能啦。
那个必须穿最新最好看的法袍才肯出来见人,每一缕头发丝都要绝对完美,走出来每一步都如风般潇洒的,是三千年前的玉英神君。
天天保养脸上肌肤,偶尔有片落叶掉在脸上都大惊小怪,唯恐划伤自己完美俊脸的,也是三千年前的玉英神君。
如今的玉英神君,还会在乎什么打不打花脸?
再说,哪里还有花脸?
花都早就……不开了。
玉英爬都懒得爬起来,在哪睡不是睡?睡小山坡也挺好,凉快。他如玄晖说的那样,像死狗一样趴在泥地里。然后听见脚步声由远而近,似乎到了身前。
“走吧走吧,说了不要你的法力。”玉英依然趴着,竖起一只手不羁地挥挥,“就算我是个乞丐,讨的也不会是法力。你真要给,就给我一点好酒。”
身前的人沉默一下,开口说,“法力我自己也不够用,给是肯定不会给的。至于酒,你早点说嘛,我过来时就顺便买一壶。现在又不可能绕回去再买。要知道,你这百花谷的法阵真的挺复杂,就算有地图指路也折腾了我半天。”
玉英愣了愣,在泥地里抬头,看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年。
“你哪位?”
“玉英神君好,”少年一躬身,行了礼,开始潇洒的自我介绍,“我叫花正好,是修心学宫的弟子,泽砚上仙是我师尊,我在学宫的师弟师妹们都叫我大师……”
“啰里啰嗦。”
玉英没等花正好说完,一扬手。
花正好飞了出去,跌在小山坡下。
虽然潦倒而且邋遢,但毕竟是神君,打一个小小灵人完全不在话下。
玉英慢慢爬起来,坐在小山坡上,居高临下看着花正好在山坡下艰难地爬起来。
“喂,”玉英远远地问,“你来这干什么?”
花正好拍拍沾在红衣上的灰,好像刚才没有挨打似的,微笑得十分自然,“来请神君开花。神君,人间已经很多年没开花了。”
“哼,人间凭什么要我开花?有为我新建庙观吗?香火供奉得够吗?”
“神君真是因为香火供奉不够,所以不开花?”
“当然不是。”玉英高傲地抬起下巴,邋遢的长袍随风拂动,不可一世,“就算没有香火,本神君也可以自行汲取天地灵气,想开就开。可本神君不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