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乐意?”
少年追问的神情,带着一种异常认真的执着,让玉英看着就很不爽。
“没什么为什么。天大地大,神君最大。本神君不乐意,人间就永远无花,就这么简单。”
花正好啧一声。
“神君,你这话就不对了。”
玉英一愣,他也是万年的神君,见过无数凡人和神仙,虽然如今落魄到整天被玄晖踢屁股,但神君以下,哪怕是仙人,也不敢当面指责他不对。
区区一个灵人,好大胆子。
“哪里不对?”
“人间有花。这些年一直有,只是神君你没注意罢了。”
玉英才不信。
怎么可能?
自己就是花神。自己不施法开花,保证天下没有一朵花开。
“看,这就是人间,抛弃自然,追逐名利,如今在神君面前,也敢满口谎言。人间有花?哪里有?小子,你要答不出来,就算你那什么上仙师尊现在赶来,你也无法活着离开本神君的百花谷。”
“神君别生气嘛。花在……这。”花正好伸出一根手指,似乎要在小山坡哪个旮旯指出一朵花来,手臂挥了一个弧形,最后指向他自己。
“呵呵,”玉英面无表情,目光有些冷,带了一丝杀意,“你大概觉得很好玩?”
“非也。”花正好指着自己,认真地解释,“人间真的有花,而且我真的就是其中之一。刚才我就说过了,我叫花、正、好。”
玉英冷哼,“狡辩,看打。”
手一扬,什么东西从手里飞出,朝花正好激射而来。
花正好知道神君出手,自己随时会被打死,但他一生中最盼花开,这次擅闯百花谷,早就知道十分危险,将生死置之度外。
见玉英拿东西打他,不但不躲,反而慷慨壮烈地引身而上,期待而激动,“是种子吗?要打也拿种子打!我要菊花种!”
那东西砰一下打在他肩上,疼得他一抽,从半空跌落地面,栽在泥里。
花正好从泥里挣扎出来,灰头土脸,也顾不得抹去脸上的灰,两手在地上扒拉,似乎想从里面找出玉英打他的那粒东西。
“种子种子,种子呢?”
玉英再一扬手,又是一道激射而来。
花正好简直不要命,这次直接双掌置于胸前,竟来个硬接,双掌一合,把射过来的东西合在掌心,掌心顿时绽裂,鲜血从掌心流出来。他一边嗤嗤痛呼,一边小心翼翼打开双掌,看见掌心里黑乎乎的一粒东西,已经被殷红鲜血完全浸透。
但不是种子,而是一颗土疙瘩。
大概是玉英神君随手从小山坡里捡起来打他的。
“怎么不是种子?”花正好抬头看着山坡上的神君,一脸委屈不满,“人间几百年没开花,现在菊花牡丹芍药之类的种子都找不到了。可是你这里总该有吧?”
“有也轮不到你来要。都说了,本神君不乐意,人间永远无花。”
“都说了就算你不开,人间也有花,而且处处有。”
“嘿,敢和本神君顶嘴?”
玉英簌簌簌簌,用泥巴打这胆大包天的小子。
花正好一边狼狈地躲,一边继续顶嘴。
“人间怎么无花?有姓花的,有画花的,成语里有花好月圆,夸人漂亮就是貌美如花。”花正好一口气数下来,“我那些学妹们就爱戴绸缎卷成的绸花,我师尊内室的屏风上就描着花,我四姥姥隔壁邻居生个女儿,丑得无法形容,但还起了个名叫如花。帝京皇宫的库房里,至今还藏着许多花瓶,有些花瓶上甚至本来就画着花。”
“闭嘴!闭嘴!”玉英不耐烦。
花正好虽然不断躲,但神君发了神威,他一个灵人怎么可能躲得过?
胸前后背,腿上手臂上,脖子上,甚至脸上,都是斑斑点点,被土疙瘩打中后留下的青紫伤痕。
不到片刻,已被打得像个梅花鹿似的。等等!梅花鹿,也有个花!
所以更不能闭嘴。
与其闭着嘴被打死,不如一直叨叨到死。
这才不负修心学宫最不着调的弟子之名!
“学宫里老师要弟子们用功,仍是那句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喝酒时行酒令,还在用那句雨打梨花深闭门。”
“闭嘴?有完没完?”
“没完!就算你已几百年不开花,但到春天,人们还是习惯说春暖花开。男人寻乐的地方,仍叫做花街柳巷。形容华而不实的东西,大家还是说花里胡哨。纨绔子败家,就骂他花天酒地。坏人不老实,就是花花肠子。老了说花甲之年,姻缘落了空说镜花水月……哪里没有花?人间即使少供奉,心中却未曾一日有忘,眼前就是,嘴边就是。欣赏天地之美,爱花赏花,本就是人之天性,和供奉有什么关系?谁说人间无花?处处有!到处都有!”
花正好开始是据理力争,然而真被打疼了,难免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简直就是伸着脖子,力竭声嘶的声讨。
玉英气得从地上一骨碌站起来,“敢骂我?你以为你是玄晖啊?找死!”
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呼地打过来。
花正好见这么大一块东西凌空袭来,瞪大眼睛,心想这下真要完蛋。一粒土疙瘩都打得自己皮开肉绽,这么大一坨,绝对把自己打散。
但要躲开已经来不及,只能眼一闭,等着壮烈牺牲。
没想到那东西砰一下砸在脸上,虽然还是生疼,但绝不属于会死那种疼。
花正好疑惑万分的睁开眼,闻到刺鼻的泥腥味,抹一把脸,满手都是黏糊糊,湿哒哒的。
他一边呸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沙子,一边抗议,“你好歹是个神君,怎么拿泥巴打人?”
玉英在山坡上叉着腰,“一直就用泥巴打,怎么现在才叫?见我没把你打死,胆子壮起来了?”
花正好理直气壮,“小小粒的我也就忍了,这么大一坨,我能忍吗?”
看见玉英似乎被惹怒了,又要掏泥巴打人,花正好忙缩了回去,“不过我知道神君还是宽仁大度的,泥巴留着种花嘛,打我区区一个灵人太可惜了。我这种小角色,根本不值得神君动手。”
“哼,少在这花言巧语。”
玉英说完,尴尬地发现自己居然被这灵人给带歪了,也说了一个花字成语。
花正好哈哈一笑,“我就说嘛,处处有花,一开口就是花。香火供奉算什么?供桌上没有又怎样?心里有,才是真的有。”
玉英恼羞成怒,“烦死了,滚!”
一扬手,花正好又被打飞了。
这次飞得够远,直接飞出了重重法阵,跌在了百花谷外。
花正好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摸摸身上,松了一口气。
还行,似乎没摔掉身上哪个部件。
嘴里土腥味未消,脸上还是黏糊糊的很恶心。玉英神君刚才扔他那坨泥巴,真的好黏好臭。
花正好狠狠抠了好一会,才把脸上的泥巴抠干净,正要甩掉手上那团泥,忽然想起冒着生命危险走了一趟百花谷,怎能不留点纪念?
即使又黏又臭,但这可是百花谷的泥巴,而且还是玉英神君亲手扔的。
嗯,很有纪念意义。
而且就这么巧,自己也是个玩泥巴的。
花正好取出自己的本命法宝——泥巴团,把从脸上抠下来的那一小坨泥巴混到里面,重新搓成一团,塞回怀里。
虽然自己只是个灵人,但闯入了仙人也无法入的百花谷,而且还骂了不开花的玉英神君,而且居然还,活着出来了。
学宫大师兄对自己非常满意。
一瘸一拐,满脸笑容地回学宫去了。
玉英一掌打飞花正好。
百花谷的世界,终于清净了。
他拍拍屁股,下了山坡,走进屋里。
拿起桌上玄晖留下的法力凝出的光球,正要丢到一边,却又迟疑了一下。
有多少年,没去人间逛过了?
也许……去看看那个……不再有鲜花盛开的人间?
反正玄晖留了法力,不用白不用。
——
纪轻嫣看着眼前的议事殿,希望这口气可以撑到那。
天知道从洞府到天帝寝宫,再到议事殿,这短短一段路,她把有生以来所有精通的道法都使出来了。
天地间隐有波动,那是天帝放出神威,无所不在的寻觅她的气息。
身上这最后一点灵气,和最后一个通天道法,也只能支撑十息。
十息之内再冲不到议事殿,找到泽砚为自己掩盖气息,一旦道法消弭,露出身形,暴露气息,肯定马上被天帝逮住。
可议事殿虽已在眼前,但真的还有点远,十息只怕……
“跑哪去了?”
一个身影忽然在面前出现,显然是感知到她的位置,瞬移而来。
纪轻嫣一见这张熟悉的冷淡俊脸,感动得差点哭出来了。
但现在真的没有哭的时间,赶紧掩盖气息!
泽砚开完会,不见纪轻嫣在殿外等自己,就知道她溜出去玩了,不由着急。
这不着调的,当这是修心学宫吗?
天庭处处有神将神侍守卫,岂是她可以乱逛的?要逛也该等自己开完会,带着她逛。
这点工夫都等不得?
如此莽撞,被人抓了怎么办?
泽砚心里恼火,在周围找了一大圈,连纪轻嫣的人影都不见,越发担心。没想到心念忽有异感,顺着感觉瞬移过来,果然找到了。
正要开口骂她一顿,却见纪轻嫣眼睛炯炯发光地朝自己扑过来,连招呼都不打,开始饿狼似的剥自己身上衣裳。
泽砚眼还没来得及眨一下,披风就被她扯了。
纪轻嫣把披风裹在身上,还怕不够,继续扯泽砚衣襟,企图把自己往里面塞。
带有泽砚气息的布料越多越好,这样才更能掩盖自己的气息。
泽砚低头瞅瞅自己被扯开的衣襟,露出的晶莹如玉的胸膛,简直匪夷所思。
这女人对他垂涎三尺,做事惊世骇俗,这些他都知道。
可是……有这么急吗?
“咳,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天宫?”
“我当然知道这是天宫,”纪轻嫣扯着他的衣服,八爪鱼一样巴他身上,心急火燎的催促,“快快快!抱紧我!我要我浑身上下都是你的气味!”
玄晖踹完玉英的屁股,想起走得匆忙,还没和泽砚打个招呼,这时风风火火地回来,刚好看见这一幕。
不堪入目啊!
“泽砚你真是……”玄晖猛地避开,别扭得涨红了脸,“再急也挑个地方好不好?这可是议事殿门外!”
骂一句,恼火地走了。
本是回来招呼泽砚一声的,这下免了。
泽砚招呼那妖妖艳艳的天女就够了。
天宫这风气,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想当初自己和桂魄万年相爱相依,再怎么喜欢,也不会这样不顾颜面,光天化日下胡作非为。
泽砚知道在玄晖眼里,自己多年来并肩共战树立起来的冷峻形象,算是一朝全毁,无语地摇摇头。
使个法诀,把自己和八爪鱼一样巴在身上的纪轻嫣瞬移到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
“你这到底是……”
“嘘!别说话,抱紧我。”
纪轻嫣一边说,一边忐忑不安地观察四周。
那股令她不安的波动已到身后,让她脊背发凉,寒毛直竖。
天帝放出的神威在她身上扫了几个来回,似乎察觉不到异常。
感觉到扫过身体的那股寒意缓缓退去,纪轻嫣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的天呀,总算是撑过去了。
纪轻嫣一离开泽砚怀里,就被揪住了衣襟。
泽砚俊脸凛冽,看起来随时会揍人,“你嚷着要来天宫,就是为了让我在天宫出丑?”
“我其实是……”
纪轻嫣还没来得及解释,空中一阵气息荡漾,一道威严肃杀的声音响彻天庭。
“有贼偷入陛下寝宫盗走至宝,为防贼人隐匿天宫,所有人即刻起到大殿报到,陛下一一亲自检视。”
那声音应该来自值守神将,代表着天宫之主的无上权威。
“未得许可,任何人不得离开天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