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轻嫣暗暗叫苦。
天帝用神威隔空感知,毕竟距离远,披着泽砚的披风,躲在泽砚怀里,还能勉强把自己气息隐藏起来瞒过去。
要是去大殿让天帝当面检视,怎么可能瞒得过去?
总不能当着天帝的面,还厚着脸皮窝在泽砚怀里。就算泽砚肯陪她这样丢脸,但肌肤表皮的气息可以掩盖,肺腑里毕竟还是自己的气息,天帝稍拿神识一扫就会穿帮。
此刻,天宫大门肯定已被封锁。
这下真要完蛋。
“天宫有没有什么后门之类的?或者……能爬出去的狗洞?”
泽砚抬眼看头顶上白云变化,云在空中被拉出道道白线,那是天宫神将们出动,在云中快速穿梭,疾往各处待命。
天宫是天帝的地盘,笼罩在天帝气息感知之下。
现在企图离开,无异于自投罗网。
“是我错了。”泽砚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咦?”
纪轻嫣愕然地看着面无表情的上仙。
真没想到,清冷孤傲如他,也有主动认错的时候。
问题是这种时候,认什么错呢?
就算认错,也不是该纪轻嫣自己认吗?毕竟是她偷偷闯入天帝寝宫,惹出来的祸。
这点责任感,纪轻嫣还是有的。
“还以为你上天宫,最多也就让我出出丑。没想到,你竟能跑去天帝寝宫偷东西。”泽砚低头瞥她一眼,“我还真有点小瞧你。”
虽然纪轻嫣还没来得及说,但他又不蠢,自然猜得到,纪轻嫣就是值守神将说的那个贼。
既然泽砚已经看出来了,那倒省了功夫,纪轻嫣没有分辩,也没有解释,因为这些可以以后再做,最重要是解决眼前难题。
“所以现在怎么办?”纪轻嫣顺理成章把泽砚当成同伙,紧急讨论逃命方案,“大殿是绝不能去的。刚才从天帝寝宫逃走,天帝察觉到了,他一定记住了我的气息,一旦面对面,他那么高的法力,不可能瞒过去。哪怕你一直把我抱住,遮得住表皮,也遮不住肺腑里的……”
话未说完,嘴忽然就被堵住了。
泽砚的唇贴在她的唇上,带着点清凉,却又很矛盾地让人感觉到滚烫,纪轻嫣瞪大眼睛,下意识想往后缩,被泽砚手臂用力一搂,反而贴得更近。
“呜——!”
不是上次那种蜻蜓点水的初吻,泽砚像擒住猎物似的,撬开她紧张僵硬的牙关,气势出乎意料的强硬。
一股带着泽砚独特清冽味道的醇和浑厚气息,通过紧贴的唇,渡入纪轻嫣口中。
唇齿间蓦地甘甜。
口腔内侧敏感的黏膜一下子全麻痹了。
泽砚的气息沿着喉咙灌入深处,源源不绝,带着强大而不容反抗的压迫性。
纪轻嫣隐约明白他在干什么,知道这也许是眼前唯一的办法,但如此强悍的泽砚,还是令她感到陌生而害怕。
涌入的男性气息侵城掠地,占据每一寸肺腑,让人生出一丝仿佛会被活活溺死的恐惧感。
纪轻嫣无法控制,在他怀里微微颤栗……
——
天帝命令封锁天宫,派诸神将严守各处,自己也正从寝宫赶往大殿。
苦守她的洞府三千年,终于把她等到,却因为一时大意而让她从自己眼前逃脱,虽然有点恼火,但更多的,是兴奋。
没错。
兴奋。
三千年前,她使出言出法随,天地之力浩荡应之,那一刻起,所有人、仙、神,都将被抹去记忆,不再记得世间曾有她,曾有一位三毒冥主,更不会记得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只有他,是唯一例外。
言出法随祭出,天地之力压下,加上最后那愤怒而恐怖的一击,无比强大的三毒冥主也不得不败。
贪毒畏惧,第一个自毁形体,抹去记忆,清空识海,以求瞒过天道,将最后一丝气息隐匿于人间,以图将来再度苏醒。
嗔毒胆寒,同样抹去记忆,清空识海,深深潜入地底,直至最深处的矿脉,匍匐再不敢出,至今未闻消息。
只有他不同。
他是痴毒,是执着,是一切因果迷乱的缘起。
岂惧天道?
岂肯忘了从心神君这因,忘了自己想要的果?
他没有自保,不屑于抹去记忆,更不肯清空识海,天地要应和从心神君的言出法随,用天罚之火把他抹灭,他索性就把自己彻底割舍出去,在焚烧神魂的火焰中凄厉大笑。
烧吧。
烧吧!
神魂被焚火灼烧撕裂,皮开肉绽后,伤口愈合,下一刻又是皮开肉绽,无止境的循环,分分秒秒痛不欲生,仿佛永生永世不会停歇。
没有人能忍受这种痛苦。
然而他不是人,他是毒。
是三毒里,最毒的痴。
他是世间所有痛的来由,是人间轮回不休,生生世世的爱、恨、情、愁,是执迷不悟的执,是痴缠千年的痴!
受尽焚火灼魂之苦,要的就是不忘。
不忘他和她曾经痛快淋漓地战过一场。
不忘她是如何抬起手,那根白皙纤细的食指看似随意地指过来,说出那句足以毁灭他们彼此的言出法随。
不忘她消散于天地时,那冷静骄傲得极美的眼神,脸庞淡淡散发的光华。
为了保住这些记忆,他甘愿忍受焚烧神魂的可怕痛苦,千年后,才在绝境中觅到一个极不可能的机会逃出来。
夺舍,成仙人。
夺神格,成神君。
建天宫,称天帝。
守着她昔日洞府,待她归来。
他和她,被同一句言出法随连接了命运,他能重临世间,那她必然也能。
今日,她总算归来了。
即使没能在重逢的那一瞬间,看清她这次重临世间是否改了模样,但知道她仍如三千年前那般有趣,就已让天帝满意。
是呀,有趣。
指挥满屋子法宝偷袭他,抓住时机逃之夭夭。反应敏捷令人惊叹,逃跑从时机到路线选择,都妙至毫巅,这样才有趣。
让人又爱又恨。
忍不住想象抓到她时,怎么抚摸她昔日指向自己的白皙指头,怎么温柔地钳住她纤细的颈项,缓缓撬开她珍贵无比的言出法随的红唇。
三千年前,她开口种下了因,他受尽无法忍受的苦楚,造这巍峨天宫,为她苦心栽出了果。
这果,他要亲自撬开她的唇,慢慢的,一点一点,喂她吃下。让她用此后无数岁月,细细品尝。
想到这,天帝胸口微热,袖口拂过的浮云仿佛感觉到他噬虐的兴奋,惊恐得瞬间消散。
身在空中,向召集了众人的大殿赶去的途中,天帝依然放出神识,居高临下地监视着整座天宫,希望能尽快找到她的踪迹。
忽然,议政殿西边几棵玉树下的动静吸引了他的主意。
天帝神念一动,瞬间出现在玉树前。
玉树下的一幕香艳之极。
女子被仙人紧紧搂着,放肆着。仙人背影颀长,遮挡了女子面貌,只能看见颤栗的香肩。
天帝听着女子那吚吚呜呜的似乎喘不过气来的娇声,竟无端生出一股熊熊嫉火,仿佛自己期待万年的甘露被别人一仰头喝了,蓦地发出低喝,“大胆!”
仙人背影一僵,转过身来,似有一点窘迫,但很快镇定下来,从容向天帝行礼,“一时忘情,陛下恕罪。”
居然是他?
天帝在泽砚身上扫一眼,略有惊讶,却目光并未停留,有些迫切的转向那女子。
女子看装扮显然是名天女,被泽砚上仙松开后,柔柔伏在地上垂首,香肩犹在微颤,不知是害羞还是害怕。
纪轻嫣当然不是害羞,而是害怕。
刻意低头垂眼,跪在地上装温驯,心里叫着你千万千万别过来!结果那双石青织金缎纹登天靴,偏偏一步步到了眼前,然后停下。
“抬起头来。”头顶上传来天帝威严的命令,“让朕看看你的脸。”
纪轻嫣心里一阵发毛,可已经避无可避,深吸一口气,勇敢地抬头。
天帝也不知自己为何带着极大的期待,可等那女子抬头露出美艳如花的脸,却好生失望。
天宫中这种娇媚可人的天女处处可见,都是财神孝敬的,非天帝自身喜好。
天帝把从心神君视为目标,痴缠执迷三千年,早在不知不觉中养出了心魔,只有如洞府里那张画像上的聪慧灵动,才可能让他心动欣赏。
美艳如花,凹凸有致?
俗矣。
允许这些俗艳留在天宫,不过是给财神面子罢了。
天帝目光落在纪轻嫣脸上,神识毫不留情探入。纪轻嫣生出些微感应,知道他在用神识检查自己是否用法术改换容貌,心里直打鼓。
对方法力太强,也不知道泽砚对自己施的换容术会不会被识破。
不过看泽砚站在身边那么镇定,应该……挺有把握吧……
天帝威压下,如果换了别人,可能已经吓出狐狸尾巴了,幸亏纪轻嫣从前打过万年的架,得罪的高手不计其数,仇家遍天下,这等丰富的战斗经验,在关键时刻就派上用场了,不管心里怎么怵,脸上还是无比镇定地朝着天帝,挤出一个微笑。
天帝打量跪在脚下的天女,脸蛋过于娇艳而显俗,双唇被吻得微肿,眉角透出掩饰不住的春意,居然还朝着自己讨好的媚笑,心里一阵不喜。
但他既然来了,怎会大意地放过,还是探入神识要查个清楚,结果没有发现这天女使用任何换容的法术,但是清楚地感知到,她体内充满泽砚上仙的气息。
能把自己的气息如此彻底地灌注进另一个人身体里,仅仅搂抱或亲吻是做不到的。
不久之前,泽砚上仙和这天女,必定还做过另一种不可对人言的最深最亲密接触。
从心神君在洞府逃走时,这两人估计正在……做那起起伏伏的贪欢之事。
难道朕因为从心神君忽然出现,道心震荡,不再像往常那样精明犀利,竟是认错了?
纪轻嫣见天帝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心里很没底。
不过她清楚,这种时候绝不能露怯。
必须镇定,不能让他看出一点心虚。
纪轻嫣打定主意,无比镇定地,毫不心虚地……挺起了胸膛。
天帝见她讨好的媚笑,还挺起丰满酥胸,便猜到这天女是用什么手段把泽砚上仙给迷惑了,目光中流露厌恶。
朕怎么竟会把这等货色,误认作她?
“敢在天宫行淫。朕……”天帝开口,“就赏你焚火吧。”
伸手,指向跪在地上的纪轻嫣。
纪轻嫣吓得一激灵。
自认为表现得挺好,没有破绽呀,怎么忽然动手?
完全没来得及反应。
幸好一幅宽袖袭来,卷住她腰身往旁边一扯,天帝指上射出的焚火从她身侧险险擦过,击在她身后玉树上。
玉树腾地燃烧起来。
在天宫中滋养多年,已孕出些许灵性的玉树在火中发出凄惨痛苦之极的叫声,晶莹玉质转眼只剩一股焦黑浓烟,迅速在空中消散。
纪轻嫣看得一头冷汗,发现天帝转头又望向自己,吓得簌一下躲到泽砚身后。
“泽砚,”天帝问,“你要为了一个天女,违逆朕意?”
这些年泽砚掌管修心学宫,又跟着玄晖四处除魔,颇得人望。天帝如果为这种风流韵事责罚他,恐怕会有不好的后果。
毕竟天宫和人间皇宫不同。
天女并非天帝禁脔,只负责侍奉天帝饮食起居,仙人们已经得道升天,拥有法力,也更恣意随性。
其实在天宫,这种仙人和天女之间的风流韵事,常有发生。
但不罚泽砚,并不等于不能罚天女。
泽砚是上仙。
区区天女,只是蝼蚁。
因此天帝才对着纪轻嫣祭出那一指焚火,只是想发泄一下认错人的恼意。
“此事泽砚愿负全责,”泽砚跨前一步,态度恭敬,其实是把身后的纪轻嫣挡得更严实,“请陛下饶了我这位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