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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抓了个现行

作者:风弄字数:5.5千字更新时间:2026-10-20 17:34:53
第71章 抓了个现行

云上仙人隐迹。

悠悠白云之下,财神庙里人慌乱。

其实片刻之前,这庙观还一派祥和,虽然信众很多,但大家登记的登记,磕头的磕头,可以说是井然有序。至少在玉英神君抵达时是这样的。

玉英来此,是因为想起这里有自己一个庙观,许多年前似乎香火还不错。

虽然这些年来,自己在人间香火越发少,但至少神像应该还在,也许庙观主持还会记得往神像前例行供奉一两碟果子,当然,如果能供奉一壶美酒,那就更好。他太久没来过人间,先前迷了一下路,站在庙观大门外,正好有点口渴。

玉英往里头走,和其他信众一样,进大门时就遇到了庙观里设的登记台。登记,当然是登记你给财神带了多少供奉。

天上有登仙台,财神庙有登记台,想通过都有人尽皆知的条件。

过登仙台你要得道,过登记台?你得有钱。

玉英虽然很久没下凡,但人间这些变化他都知道,否则又怎会几百年不下凡,连花都懒得开。如今他对这些曾经令他无比愤怒的事情已经看淡,过来只是想逛逛,没打算惹事,所以他挤在那些虔诚的普通信众里,像等着脖子挨一刀的鸭儿一样排队,慢慢地靠近登记台。

前头的人一个个掏出钱袋,递给登记台上收钱的道士,轮到玉英,他把在大门外地上捡的一大块土疙瘩递了过去。

神君的障眼法,寻常道士怎么可能看破?在道士眼里,这一大块土疙瘩俨然是一大坨金块。

道士赶紧收下,在供奉册上登记起来,对玉英的态度变得特别和蔼。虽然玉英身上的法袍邋里邋遢,但能拿出这么一大坨金子来供奉,就算他一丝不挂,也有资格到正殿第一排给财神多磕几个头。

玉英顺利通过登记台,去正殿里转了一圈。如他很多年前所知道的那样,这些原本属于玉英神君的庙观已经完全变了样,正殿里立的不再是他的神像,而是那个托着金元宝,喜笑颜开的胖子。他记得有人说过,玉英神像通常都被移到无人问津的偏殿。所以他出了正殿,去找偏殿。

偏殿远没有正殿热闹,越靠近那里,越发安静。只是出乎意料,玉英快到时,却听见一道声音激动地响起来,似乎有人在吵架。

一个老道士站在偏殿长满青苔的台阶上,正气急败坏地跳脚。

“这是玉英神君的庙观!”

玉英一怔,停下脚步,站在角落静听。

“就算现在被大善人捐银子改造成了财神庙,但从前是玉英神君的庙观!我出门云游时说得好好的,不管新主持怎么改,里头那尊玉英神像必须留着。”老道士气得胡子都竖起来,指着偏殿说,“你们怎么能说话不算话?玉英神像呢?你说!被你们扔哪去了?”

年轻道士显然是新主持那边的人,看着老道士暴跳如雷,并不在意。

“你已经不是主持了,在我面前逞什么威风?有本事你找主持去。”

年轻道士满脸不屑。

“你也知道自己说的是从前,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从前没扔玉英神像,是因为正殿里供奉的是善财仙人,尊卑在那摆着,总不能因为仙人而把神君给弃了。现在不同,善财仙人升做了财神,那也是一位神君啦,再和玉英神君一个庙观里挤着,岂不是委屈了财神他老人家?玄晖神君的庙观里挤着一位桂魄神君,那是玄晖神君自己的意思。除此之外,还有两位神君挤一处的事吗?所以玉英神像只能扔,不扔玉英,难道扔我们财神爷的神像?”

“少废话,我就问你,你们把玉英神像扔哪去了?”

“本来告诉你也没什么。可你这样指着我鼻子骂,我偏不告诉你。”

“张小田!你这兔崽子!”老道士气得胡子乱抖,“你可别忘了,你是我当年做主持时收进庙观的。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在外头大街上讨饭!如今好吃好喝的,就忘了本啦?”

“说起这个就来气。当年你做主持,可把我们刻薄惨了,幸亏新主持得了大善人资助,趁着你出门云游上了位,不然大家伙如今能这么好吃好喝?”

“你你你!你忘恩负义,必有天谴!”

“呸,有雷也先劈你这死老头。”

就在这时,前面正殿忽然喧哗起来,许多人在乱喊。两人停下吵架,不解地张望,看见几个人从正殿那边跑过来,边跑边慌乱地叫,“塌了塌了!财神爷的神像塌了!待会恐怕整座庙观都要塌,铁牛镇那事我听说过!”

老道士顿时精神了,指着年轻道士的鼻子,“看,天谴!天来收拾你们这起王八羔子!玉英神像到底扔哪去了?你说不说?再不说,玉英神君在上,下一个崩的就是你!”

玉英心里暗笑。

自己哪是在上,明明躲在墙后偷听呢。

他指头随意挥挥。

天上云层蓦地撕开口子,一道霹雳从里面闪出,打在年轻道士脚边。

那年青道士见大家惊恐逃窜,说什么神像崩了,已经有些心惊,见老道士一说天谴,雷就劈到脚下,估计真是玉英神君显灵,顿时吓尿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我错了,我错了。玉英神君在上,饶了小的这一遭,以后一定日日烧香,天天供奉……”

“别废话!神像!玉英神像到底在哪?”

“呜呜呜,我说我说,在后院。主持说那神像是好材料,扔了可惜,可以拿来做点别的。你老人家刚云游回来,没弄清楚状况,其实往后院一走就能瞧见了……”

“小王八崽子,怎么不早说?”

老道士飞快离开。

玉英神像很大,拆下来后侧倒在后院地上,老道士一到后院就看见了,如获至宝的上前摸索,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欣慰。

“哎呀哎呀,总算还在,总算还在啊!”

玉英悄悄跟在后面,看这须发皆白的老头儿如此激动,不禁笑起来。

老道士在神像上摸索片刻,似乎终于摸到了什么,脸上喜意更甚,把摸到的机关轻轻一拉,神像背部露出一个小洞。

他伸手进小洞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盒,打开来,里面装着满满的金银锭。

“哎呀哎呀,幸亏还在。做主持这些年,辛辛苦苦也就攒下的这点东西。那群天杀的,和他们说了这神像得留着,居然趁我不在拆了,幸亏他们蠢,拆的时候没发现神像后头还有个机关。拿着这些给财神做供奉,得了财运,明年赚回两倍,后年赚回四倍,谁稀罕做那破主持。”老道士抱着装满金银的铁盒,脸上露出笑容。

玉英脸上的微笑,慢慢淡下来。

然后转身离开。

来时饶有趣味,去时索然无味。

回到正殿外头,惊恐的人们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原本熙熙攘攘的正殿里只剩满地碎石,那是神像崩塌后的残渣。

玉英不想再想那须发皆白的老道士和这充斥铜臭的人间,于是抬头看向天空,转而好奇是谁把神像给弄崩了。

对方刚才动手时隐藏得非常好,如果玉英没有神君级敏锐的感知,如果玉英不是正好身在现场,估计没有任何人能发现这事是谁干的。

但偏偏那么巧,偏偏玉英就在现场。

这就好比一个杀手想不动声色地杀人时,刚好有个资深老捕快在现场,而且还正好看见了他下手。

对神像下手的那家伙,不能说手段不高明,只能说,他运气有点衰。

——

泽砚继续带着纪轻嫣找那些规模比较大的财神庙。

驾云去这一家,炸个巢,然后,又是下一家……

这样搞,速度比纪轻嫣想的更快,到后来连纪轻嫣都开始担心事情闹得太大,恐怕天宫知悉后追究起来,要查到泽砚头上。

泽砚用他带着法力的目光看塌了十座财神神像后,纪轻嫣开口,“够了够了,我们回去吧。”

泽砚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指挥着祥云向远处飞去,也不知道这方向是回学宫,还是继续找下一家财神庙。

半空中还是很冷,风依然很大,泽砚这次没有把披风和纪轻嫣分享,因为他这一路上都施了法,造出一个光圈罩着他们,一丝风也进不来。纪轻嫣站在他身边,就算没了小发卡,细柔的发也一样服服帖帖,没有再乱舞。

其实纪轻嫣宁愿有风,冷点更好,她可以顺理成章向泽砚要点温暖,现在这样两根木头似的直挺挺站着,好像在冷战,让人难受。

云在天上飞,彼此沉默好久。

纪轻嫣打破沉默,“为什么?”

为什么忽然出手,哦不,出眼。替我一一看崩那些神像?

泽砚看着前方厚厚堆积的,变幻莫测的云朵,“我也有很多为什么想问你,但我不打算问。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说实话。”

他慢慢数起。

“进学宫第一天,你就破了法阵进入我的小院,接着,你用内外二重术破了供奉殿里的神像外壳,说出了从心神君的神号。你是极罕见的腑虚,同时身体极罕见的一受伤就极难治愈。你敢上天宫偷天帝至宝。法力这么弱,却能在很短的时间里破坏财神神像。当然,我最奇怪的是……”

他顿了一下。

“……你说你在天帝寝宫时被天帝发现,还被他记住了气息。天宫完全笼罩在天帝神威下,从寝宫到议事殿那段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即使是我,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在天帝刻意追捕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逃这么远。而你却做到了。你身上的秘密真的太多。多到我都不想问了,”泽砚冷笑,“因为每次被你糊弄过去,事后本上仙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纪轻嫣垂下眼。

祥云已经飞得很高,往下看,再也看不到地上的城镇和那些小蚂蚁,只能看见许多白云在下方悠悠移动。

“没错,我身上有点秘密,而且不想让人知道。”纪轻嫣反问,“你身上难道就没有秘密?”

泽砚当然有秘密。

天庭以天帝为尊,所有神仙都应臣服于天帝,而泽砚却在暗中和天帝斗了多年,杀了许多奉天帝之命巡游四海的神将。

玄晖神君为了对抗魔域,经常把天帝闹得下不了台,甚至连碧霭神君都要几次三番地从中周旋,但那是摆在明面上的。

玄晖确实气愤天帝苟且偷安,对魔域无所作为,但如果有一天天帝改变态度,全力支持玄晖和魔域开战,估计玄晖马上会变成天帝最强而有力的拥戴者。

整个天庭,或者可以说,天上地下,唯一真正想把天帝拉下马的,只有他泽砚。

因为九百年前,他就曾和天帝隔着遥远的距离,战过一场,几乎杀了彼此。

昔日天帝的气息和如今大不一样,如今的气息凝重而威严,是典型的神君帝王之气,而当时天帝发出的气息,却暴戾而阴狠。

泽砚就是因为这个气息而生杀意。

因为他一感知到这气息,就无法压抑心里忽然熊熊燃烧的仇恨,和无法形容的忌惮,觉得必须杀死对方不可。

就像你在路上平静行走,忽然抬头见到一个陌生人,瞬间从前无数轮回的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于是不假思索地出手,要用最不留余地的手段置对方于死地。

天帝当时一定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战斗,才会控制不住让气息散得这么远。泽砚遥遥相闻,甚至连对手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向发出气息的方向施出最强攻击。

应该说,是最狠厉的偷袭。

然后……输得极惨,伤得很重。

连贴身而藏的那个小本子,都被天帝隔空反击的焚火,烧得不成样子。

唯一庆幸的是,这场战斗是隔空进行,两个对手未曾面对面。泽砚记住了对方的气息,而对方却没能记住泽砚的气息。

因为泽砚有一样不为人所知的,天然而生的最大天赋,那就是——掩。

他擅长掩盖,掩埋,掩藏……

当然,也能在攻击时,掩住自己的气息。

因此他给自己取的仙号,叫泽砚——遮掩。

为了遮掩住真正的遮掩,他还顺手抢了个玉砚,让人们误以为他这仙号,是因为他的本命法宝是个玉砚。

泽砚,不就是润泽如玉的砚吗?

其实不然。

他只是想遮掩。

遮掩得更好一点。

因为,那场后果严重的偷袭后没多久,他见到了声势大涨,如日中天的天帝,并且马上认出,天帝就是当日遥遥交手的敌人。

虽然见面时,天帝的气息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不再那么暴戾而阴狠,反而透着令人莫名畏服的庄重威严,但泽砚在那次偷袭可是几乎被焚火活活烧死,不管天帝气息变化有多大,他还是认了出来。

泽砚确信不疑,这法力强大,势力惊人的天帝,将是此生劲敌。

于是他聪明地遮掩,建修心学宫,塑造世间最恢宏的天帝神像。

伪装成天帝忠诚而孤僻的追随者,清高孤傲,不怎么合群,为了一心替天帝集香火,放弃天庭优渥的职缺,甚至很少在天宫露面。

然后默默窥视,暗地里抓天帝派出的神将,希望拷问出天帝的秘密,找到天帝的弱点。

结果天帝的弱点没问出来,却从某位被抓住的神将嘴里,问出了天帝曾秘密下令,要神将暗中寻找一个叫从心的女子。

泽砚一感觉到天帝暴戾而狠厉的气息,就生出杀意,其实偷袭那一刻,他并不知道这杀意从何而来,缘起于何方。直到后来听了神将奄奄一息的招供,他才猛然醒悟,自己和天帝的不死不休,和那个令他痛不欲生的女人有关。

他无论如何也要置天帝于死地的恨意,必定来自从前发生的某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可也和从心相关的记忆一样,被天地之力抹灭了。

被生生抹灭记忆,是难以形容的滋味。

你愤怒,可不知道自己为何愤怒。

所以更加剐心,更加愤怒。

你恨,可不知道为何而恨。

但即使不知道,不明白,恨火还是日夜烧心,片刻不停。

他要找到从心,他要杀死天帝,这是泽砚最大的两个秘密。一个纪轻嫣已经知道,剩下这一个,泽砚不想再让她知道。

因为她对泽砚,也藏着秘密。

也因为她对泽砚说不高兴。

同一件事,泽砚罕见地袒露心意,说他高兴。然而她却摇头,说不高兴。

也许,他和纪轻嫣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没错,我身上也有秘密,而且也不想你知道。”泽砚的话如水一样淡,“但你我不同。我是上仙,你只是个学宫弟子。在我眼里,你也只是蝼蚁。也许你不知道,有那么几次,我曾起过念头,想在你身上……用一用搜神术。”

纪轻嫣倒抽一口凉气。

搜神术听名字好像稀松平常,实际上却是天界一项让神仙胆战心惊的酷刑,也就比受焚火好点。

如果让上仙用一用搜神术,把识海凌厉地扫剐一通,不死也残。

“你不必害怕。我只是起了念头,并没有真的打算这样做。”

纪轻嫣后怕地拍拍胸脯,不由又好奇了,“为什么?”

泽砚冷冷心忖,我的为什么,你一个不答,凭什么总向我问为什么?

但他还是给了纪轻嫣答案,“不知道。”

正常来说,不知道这三个字,不能算是个答案。

可纪轻嫣一听就明白了。

因为泽砚脸上的那种表情。

记得她有次帮泽砚洗头,曾问他为何一天必须洗三次。

泽砚答她说是习惯。

纪轻嫣又问,这么麻烦的习惯,哪来的呀?

泽砚沉默良久,答了两个字——忘了。

那时,泽砚脸上也是这般神情。清冷而有一丝迷茫,淡然而孤寂,令人忍不住心疼。

因为忘了,所以不知道。

即使不知道,却依然有感觉。

记忆存于脑中,感觉刻于骨血。他忘了太多,脑中一片空白,感觉却在热血中时时刻刻翻滚。

就算察觉纪轻嫣有所隐瞒,他还是没有对她用搜神术。

因为那些感觉,令他无法做出伤害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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