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馆里,纪轻嫣含了满满一嘴好吃的,两腮微鼓,像只可爱的贪嘴小松鼠,神色古怪地看向对面桌的泽砚,含混不清地抱怨,“嫌我吃得多就直说,不至于要用法术吧。又是你说随便我点菜,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泽砚莫名其妙,“谁用法术了?”
“不是你还有谁?”纪轻嫣匆匆把嘴里的食物吞下去,指着脑袋,“是回声术还是幻音术?在我脑袋里笃笃笃的,真的有点烦,拜托快点撤掉。”
“我没有。”
“不是你?”
“怎么可能是我?”泽砚说,“嫌你吃得多,我一个瞬移走人,留下你给店家洗盘子就行了。”
“这倒也是……”纪轻嫣奇怪,“难道这饭馆里还有别人对我用法术?”
泽砚目光往四周一放,迅速扫过饭馆。
周围的食客们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冒起,全场不由自主地齐齐打个冷战。
“怎么忽然这么冷?”
“是呀,好像掉进冰窟窿一样。”
泽砚察觉自己无意中把戾气也放了一点出去,赶紧暗自收敛。想到有人竟敢在暗处对纪轻嫣用法术,他不知为何就生了戾气。
饭馆里的人打完冷战,发现又不冷了,也没在意,继续该吃吃,该喝喝。
泽砚收回目光,对纪轻嫣说,“没人对你用法术。饭馆里没有,街上没有,隔壁店铺也没有。如果是远距攻击,我更不可能察觉不到。”
“那我脑子里这笃笃笃是怎么回事?”
“也许,”泽砚沉默片刻后说,“是你自己的问题。”
纪轻嫣反应很快,“你不会是想说我脑子有问题吧?”
“也许。”
所以说,法宝最好别化人形,化了人形能说话,句句都顶心顶肺呀。
纪轻嫣气鼓鼓,“你脑子才有问题。”
“那我考你一个问题?”
“只管问。我保证给你一个理智而且成熟的回答。”
“你只是学宫初级弟子,听过回声术还勉强说的过去,但幻音术你是从哪知道的?”
纪轻嫣顿时卡壳。
她确实理智成熟,脑子没问题。
问题是泽砚脑子更厉害,又准又狠地反应好快。
这点破绽也能抓出来。
“就算你从学宫老师那借来只有高年级弟子才能看的法术书,但一般仙人用的是迷音术,学宫的书上提的肯定也是迷音术。幻音术是神君才能施展的法术,你从何而知?”
泽砚打量纪轻嫣,“当然,总有一些更高级的仙书上,会记载一些关于神君灵通的事。如果你想糊弄我,说是在某本书上看来的,那必须告诉我那本书的名字,我会亲自去查。”
纪轻嫣张口欲言,泽砚又再次抢在前面,不疾不徐地说,“你也可以用那本你一直想不起来的古籍搪塞我,但你既然连古籍上的幻音术都想起来了,应该也想起了从心神君的下落吧?”
笃笃。
笃笃。
笃笃笃……
脑子里的笃笃笃已经够烦人,还要面对泽砚的怀疑和追问,纪轻嫣本来不头疼的,现在都开始头疼了。
泽砚手臂横过桌面,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看着自己,“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从心神君的消息,但你不想告诉我。”
纪轻嫣心虚之极,啪一下打开泽砚的手。
没办法了,来个开诚布公吧。
等等,不行。
自己可不想在饭馆里挨打。
还是来个恶人先告状吧。
“首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什么幻音术,估计是从前在哪曾经听人提过,要不然就是梦里梦见了,你爱信不信。至于古籍,我一点也没想起来,而且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样向我追问从心神君的下落。”
泽砚冷笑,“你的眼神不对,分明是在撒谎。”
“我的眼神不对,是因为我生气。”
“气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你都对我这样了,还整天追着我问从心,分明就是还迷恋那个女人!”纪轻嫣激动,“你说你说!到底是我这个人重要,还是从心那个神君重要?”
要不是泽砚不想让外人听见从心神君四字,事先就已施法术把他们的声音和周围隔开,估计现在全饭馆的人都会盯着纪轻嫣看了。
“我就在你眼前,你能不能先想着我,不要想什么神君行不行?人家难得出门,只想好好和你吃顿饭,你就只知道问从心神君的下落。还故意挑我话茬,搞忽然袭击。这么多心思,你只放从心神君身上值得吗?那我是什么?我在你眼前晃来晃去,只是个摆设吗?”
纪轻嫣一口气毫无停顿地说完,累得需要歇口气。
但是心里有点爽。
自己和自己争风吃醋,感觉居然这么好?
泽砚沉默地听着她抱怨。听到那句“人家难得出门,只想好好和你吃顿饭”,心忖,应该是只想去天帝寝宫偷东西,好好惹一次祸吧?
然而,他不想戳穿。
虽然觉得这家伙忽然就激动起来,咋咋乎乎的,有点色厉内荏,可是被吃醋的感觉,真的很好。
许多年来,提起从心神君,他就生怨恨不甘,心魔难治,唯有今天,她在面前毫不恭敬的说出从心神君这四个字,甚至可以说是指责他脚踏两条船,却偏偏让他有些欢喜,舌尖微生甜意。
他喜欢她这样激动,这样在意。
好像他若对别的女人多看一眼,她就会像被踩了尾的野猫一样扑上来,狠狠咬掉自己一块肉。
许多年前,他曾被某人始乱终弃,抛之脑后,这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和不甘,也许从那一刻开始,他就害怕旧事重演。
怕被人不在意地丢下。
怕自己在意的人,没自己在意她那样在意自己。
因为喜欢这种事,总是付出少的那个容易脱身,只剩付出多的那个留在原地,独自煎熬。
纪轻嫣越激动,越说明她,真的在乎自己。
“你不是摆设。”泽砚夹一块红烧肉,放到纪轻嫣碗里,淡淡说,“吃吧。如果不够,还可以再加。”
没有再提古籍,更没有再提从心神君。
纪轻嫣有些惊讶。
她当然知道自己刚才是恶人先告状,表演虽然很到位,激动得也颇有几分真实,但以泽砚的精明,不可能完全看不出来。
本以为还要再费点劲才能勉强糊弄过去。
没想到,他就这么简单地买了账。
倒让她心里不安。
把红烧肉夹起放进嘴里,感觉到肉还是热的。红烧肉出锅时又热又香,冷了就不好吃了,油会凝住。可这桌菜并非刚刚上桌,早就应该冷了,所以是泽砚夹给她时,默默使了法术让它变热了。
只是小事。
但许多时候,不经意的小事才更珍贵。
纪轻嫣把红烧肉细细咀嚼后吞下肚,小声说,“我不是不肯帮忙。以后等时机到了,我想起来了,自然告诉你。我就是……不想你一看到我就只想到她。你想起她,就会很恨,这样只会折磨你,让你闷闷不乐。我更希望你高兴点。”
泽砚看向她,很快又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饭馆大门外人来人往的大街,平静地说,“和你一起,我会高兴。”
纪轻嫣愣了愣,“真的?”
还以为自己整天搞事,会让他很烦。
到底自己干什么好事了,能让他高兴?
“什么时候?能不能具体说说?”纪轻嫣不耻下问,“哪一天?哪一天你特别高兴?”
“嗯,”泽砚想了想,表情平静如春日倒映树影的湖面,“今天吧。”
今天?
纪轻嫣更不懂了。
今天自己干什么了?除了去天帝寝宫当小贼,就是来饭馆大吃大喝,头一件没把泽砚气死就不错了,后一件也不值得泽砚高兴呀。
“能不能再具体点?”纪轻嫣问。
泽砚似乎觉得她很蠢,没有回答,把脸转过去,更专注地看着街外的人来人往。他的颈项弧度完美,侧脸非常好看,鼻梁直得很有贵气,睫毛翘挺而目光冷淡,似乎把世间一切都不放在心上。
但看在纪轻嫣眼里,却感觉他像在冷冷淡淡的害羞着。
害羞?
纪轻嫣忽然想起天宫里那个吻。
为了逃避天帝追查,泽砚把气息狠狠灌入她胸腔,让她腿软得无法站稳的深吻。
纪轻嫣的脸蓦地烧红起来,不知所措,低头狂夹红烧肉。
泽砚回过头,“懂了?”
说来奇怪。
她不害羞的时候,他有些尴尬。
而她一旦害羞,他忽然就不尴尬了,而且有些好笑。
也许不奇怪,这是人之常情。
“呃……懂的懂的。”纪轻嫣低着头,没和泽砚眼神接触,用筷子指满桌菜,“别光我吃,你做东道,也赶紧吃点。这家的招牌菜,除了酱排骨我没点,其他都点了。酱排骨还是我们学宫那里做的最好吃,其他地方一定比不上。”
“那事,我觉得以后可以多做几次。”
纪轻嫣差点被红烧肉噎住。
“哪……哪件事?”
“你懂的,我高兴的那件事。”
纪轻嫣默了一下,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
纪轻嫣很难解释。
遮言是她的法宝,一直以来她都把遮言当法宝。但天宫那个深吻似乎改变了什么,泽砚完全不再像她的遮言,他强悍到令她害怕。那一刻她完全被动,脑子被搅成浆糊,只能任他予取予夺。
她不是普通的凡间女子,是神君。
甚至在六大先天神君里,她都排得上第一。
被另一个人完全掌控,强势压制,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那个吻,让她沉迷陶醉,腿软骨酥,也令她……隐隐地心生畏惧。
好心烦。
感觉脑子里的笃笃笃更大声了。
“到底为什么?”
“因为……我不高兴。”纪轻嫣说,“你高兴是你高兴,但是,我不高兴。”
泽砚有些意外,望着她,望了好一会,然后把脸转过去,又看向了大街。脸色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副不沾俗尘,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可纪轻嫣知道,他已经不再高兴了。
泽砚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冷静地说,“我应该想到你会不高兴。那时候你只想让天帝认不出你,我这样做虽是为了救你,但毕竟没经你同意。”
纪轻嫣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然而又被泽砚抢在前面,问她,“吃饱了吗?”
纪轻嫣想了想,放弃了解释,因为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那个吻让我觉得你是泽砚上仙,而不是我暖心暖手的小宝贝遮言。
“饱了……”
“那走吧。”
泽砚在桌上放下一锭银子,起身走出饭馆。纪轻嫣起身跟在他后头。他们进来时是肩并肩的,走得很近。现在一前一后,自然多了一点距离。
两人出了饭馆,到了街上。
泽砚问,“还有什么地方想去?”
纪轻嫣意外地“嗯?”了一声。
她还以为泽砚这么不高兴,吃完饭肯定二话不说把自己打发回学宫。
“嗯什么?”泽砚冷冷道,“不是说难得出门?上次天帝诞,你和言真出去玩,半路就受伤晕过去了,那一次出门不算数。这一次,也许你还有什么地方想去。有就说出来。”
你这个样子,我哪还有心情玩呀?
纪轻嫣刚想摇头,忽然发现前方一声响,然后是浓烟滚滚的许多声响。
有人放炮仗。
响声也吸引了街上很多人。
“哎呀,是财神庙开张!你看前头好多人!”
“才羡慕邻镇有一座财神庙呢,我们镇这也有了自己的财神庙了?好哇好哇!哪位大善人捐建的?”
“管哪个捐的,赶紧去拜一下,我王老柴也好发发财。”
许多人赶过去,有想做供奉的,也有想凑热闹的。
纪轻嫣本来就心烦,见此情景,心情更不好,指着财神庙对泽砚说,“我想去那。”
泽砚朝那方向望一眼,“你缺钱?”
“不缺。”
“不缺去那干什么?”
“去跪一下,表达我的崇拜。”
“崇拜?”
“那可是财神,神级的,比上仙还厉害。凡人当然崇拜。”纪轻嫣一本正经。
泽砚当然不信。
她在天宫见到玄晖都只是那个样子,还敢去招惹天帝。
不过,既然她想去,也没必要拦着。
“那就去吧。”
泽砚当然不会让她和街上那些民众去挤,捏个法诀,两人就瞬移到了庙观正殿外。
泽砚说,“我在这等你。”
他不屑入内。
纪轻嫣自己走了进去,不一会就匆匆出来,“走吧。”
“这么快?”
“就跪一下说声财神你好牛,用不着多久的。”纪轻嫣催促,“走吧走吧。听路上那人说邻镇也有一间财神庙,我也想过去表达一下崇拜。”
泽砚捏个法诀,正要带纪轻嫣离开,忽然听见正殿里一阵奇怪的响声,好像什么破碎了一地,然后是一阵大呼小叫,许多人从里面跑出来。
“塌了塌了!”
“神像崩了!”
“天啊天啊,救命啊!”
纪轻嫣和泽砚看着惊慌失措的人们。
一个是上仙,一个不是普通人,神情比其他人镇定多了。
“所以说,建庙观这事真的不能急,赶工易出事。”纪轻嫣叹口气,悲天悯人地摇摇头,“你看这工程质量多糟糕,造神像的工坊也有可能偷工减料。”
泽砚打量她一眼,不置可否,“走吧。”
纪轻嫣说了想去邻镇的财神庙,所以泽砚就把她带了过去。
还是泽砚在正殿外等。
纪轻嫣这次也一样,进去很快就出来了,问泽砚累不累。
泽砚反问,“你是不是还想去别的财神庙?”
纪轻嫣点头。
一天搞太多是比较冒险,但这不是没办法吗?
庙观越多,香火越多,贪毒力量就越大。
他今天在天宫被玄晖打飞,至少要好一阵才能恢复元气,这种难得的机会,怎能不抓紧着多搞一搞?
要知道,一旦他恢复过来,自己再坏他庙观,说不定就会把他招惹过来。
万一被抓个正着,可就不好玩了。
“可以再去几家吗?”
“可以。要不要找几家大点的?”
“那最好不过。”
泽砚带着纪轻嫣驾起祥云,飞往高处。泽砚使了障眼法,周围因为神像崩塌而慌乱奔走的人们并没有发现有一朵云载着两个人离开。两人渐渐飞高,下方的财神庙越来越小。
纪轻嫣低头看着那些乱跑的人。
“像不像一群小蚂蚁?”
泽砚也低头看着,“嗯,蝼蚁。”
纪轻嫣像个做了恶作剧的孩子,抿着唇笑,“好像炸了巢一样。”
泽砚转头瞅她。
纪轻嫣以为他要问自己什么,可他没有开口,只是将若有实质的目光投向她脸上。
她可以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脸上缓缓移动,细细打量。
这次的祥云依然很快。
没多久,纪轻嫣就看见下方出现了一座庙观,规模比刚才那两座都大,殿前空旷处有着巨大的供奉香炉,无数大香和火烛在里面齐燃,香烟冲天。
她等着泽砚像刚才那样降下祥云,让她进殿表示一下崇拜。但泽砚似乎没有这样的打算,只让祥云在庙观上方略停了停。
泽砚站在云上,居高临下地对庙观深深看了一眼。
很快,下方的庙观传来惊叫,许多信众从殿里跑出来,从半空隔得远远看来,依然是小蚂蚁炸了巢。
纪轻嫣心里明白,那是正殿里的神像崩塌了,不由转头看向泽砚,表情有点惊讶。
泽砚平静如常,“行了,下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