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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轻嫣站在云上，忽然连打了几个喷嚏。
她揉揉鼻子，扭头看泽砚，“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骂我？”
“我骂你，需要偷偷？”
“那我怎么忽然心神不宁，拼命打喷嚏？”
“许是心虚？”
纪轻嫣想起在昔日洞府和天帝那电光火石间交手的一回合，正好又有一阵寒风从云上掠过，忍不住打个哆嗦。
不能说是心虚，只能说是后怕。
“你是不是生气？”纪轻嫣问。
“你说呢？”
“估计是。”纪轻嫣偏头打量表情冷淡的上仙，“自从出了天宫，你就正眼都没瞅过我一下。”
“没错。”泽砚冷冷说，“因为我怕多看你一眼，会忍不住一袖子把你打下云去。”
擅闯守卫最森严，天宫里最禁忌的天帝寝宫，偷天帝的东西。
还惊动天帝，下旨锁宫搜查。
惹出这么大的祸！
想到天帝毫无预兆地施出一指焚火，只差一点，她就会落到和那株玉树同样的下场，他脊背就无法控制地抽紧僵硬。
纪轻嫣想想自己今天莽莽撞撞回洞府，直接把天帝这种等级的可怕煞星惹了出来，就算换做自己，也会想把自己一脚踹下云。
要解释也不行。
因为真的很难解释。
首先，就得说明为什么她会有一个旧洞府在天帝寝宫里，这样一来就得告诉泽砚自己是从心神君。
这不等于申请挨揍吗？
她想来想去，决定还是用老办法——哄。
遮言脾气大，不过也挺容易哄的。
“泽砚你好勇，那个时候居然敢站出来，当面反抗天帝的意志。”
“我不站出来，你已经被焚火烧成灰了。”泽砚想起当时情景，表情越发冰冷。
呃……
“听说玄晖神君一向很瞧不起人，可他居然赶来为你解围，一定是他也觉得你有本事，对你另眼相看。”
“他本来确实对我看重，不过今天之后，”泽砚终于看了纪轻嫣一眼，不过眼神犀利，“就很难说了。”
呃……
纪轻嫣懊恼地捂嘴。
自己一定是被天帝吓傻了，居然哪壶不开提哪壶。
议事殿前自己猴急地扒泽砚衣裳，往泽砚怀里拼命挤，正是被玄晖撞见了。
在玄晖眼里，泽砚这玉洁冰清的上仙形象，算是毁了。
纪轻嫣叹气。
言多必失，这会儿还是少说话，多吹风吧。
泽砚的云驾得很快，天空高处的云刮得脸隐隐发疼，纪轻嫣不再捂嘴，而是把手往上挪了一点，一边用温热的掌心捂脸，一边偷窥泽砚。
气成这样……
看来那件带着他体温的披风，自己是不用肖想了。
她想得一点没错。
虽然知道纪轻嫣在身边打哆嗦，泽砚也没再解下披风。
他伸出手臂把纪轻嫣搂过来点，面无表情地撩起自己身上的披风一角。纪轻嫣哪还用他说什么，哧溜一下就钻进披风里。
泽砚个子高，她躲在他披风下，又暖又舒服。
纪轻嫣从披风下探出脸，“还生气呀？别气了好不好？你看你这换容术真的好强，连天帝用神识都没看穿。我们已经成功躲过去了，这叫逢凶化吉，必有后福。”
纵使让她缩到自己披风下，给她挡了着风，泽砚却没有冰释前嫌的意思，俊脸还是绷着。
不是生气。
只是不安。
他默默想着天帝落到她身上的目光，然后想起昨夜自己欲算而不敢算的那一卦，更想起不敢算时，心头涌起的那种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复杂感觉。
失而复得自然是好事。
但得而复失……
他带着一点疑惑，低头看向纪轻嫣。
纪轻嫣用他一角披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笑眯眯的。
泽砚既然用披风暖她，就肯定不会把她踹下云去。
警报解除，稳了。
所以笑得有点嘚瑟。
风迎面而来，吹得她额前鬓边的黑发都在乱舞。
泽砚忍不住伸手过来，帮她捋了捋。
“头发乱糟糟的，也好意思见人？”
纪轻嫣摸摸自己的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天上风大嘛。再说我本来怕头发不服帖，特意加了两个小发卡，现在都没了。”
一个在旧洞府着了埋伏，被焚火烧了了。
另一个……
咦？
对哦。
另一个呢？
——
天宫犹在严密的封锁中。
搜索仍在继续。
神将们紧张戒备的身影在殿门外匆匆而过后，天帝寝宫终于恢复了庄严神秘的静谧。
铁鹰努力伸出的爪子，也终于碰到了小发卡。
这是偷入天帝寝宫的女贼留下的。
先前神将在外头巡逻经过，那女贼被吓到，慌里慌张地丢下小发卡就跑了。
小发卡丢得有点远，铁鹰很艰难才能碰到，因为它的脚上拴着一根铁链，把它和鹰架连着。
铁链不怎么粗，但附着强大的法力。
而现在的它，只不过是，一只被锁在鹰架上的鹰，一个被天帝囚禁，拿来消遣的……玩物。
铁鹰记得自己重伤后，被锁在这该死的鹰架上，混混沌沌已许多年，虽然不知道确切是多少年，但隐约知道，至少也有好几百年。
几百年来，它如陷在一场噩梦中，只真正苏醒过两次。
第一次是天帝当着他的面，残忍地碾死了那只小奶狗，他悲极而醒，怒极而战，展翅鹰飞，却被铁链狠狠扯回鹰架，不但没损伤天帝分毫，反而伤了自己的喙，鲜血直流。
第二次虽没这么凄厉愤怒，然而也不怎么愉快。
他被一个女贼，用一个小发卡戳醒。
岂有此理。
虽然他现在已经被夺了神格，甚至成了一只被锁在铁架上的鹰，但也不该这么粗鲁，这么没礼貌。
说起来，他忽然觉得那讨厌的女贼似乎有点面熟，但曾在哪见过呢？怎么也想不起来。
铁鹰把囚禁自己的铁链拉到最长，一只鹰爪尽量伸过去，努力很久，终于把小发卡一点一点拨近，最后用力腾空往前一挣，挣得铁链哐啷作响，将小发卡险而又险地捞进了爪子里。
铁链上附加的法力感知到它的挣扎，陡然缩小，仿佛要把他的脚踝生生勒断。他只能赶紧站回鹰架，免得变成一只断爪鹰。
把小发卡放在鹰架上，他伸出一只鹰爪，翻弄这好不容易弄过来的东西。
小发卡很不起眼，和天帝寝宫里触目可见的鎏金嵌宝的华丽物件完全不能比，好像是被人随手从旧物堆里翻出来，就毫不在意地插在了头上。
依稀记得，从前凡间，那些干家务的女孩也常在头上插这种小玩意，平平无奇得很。
然而看着平平无奇，未必真的平平无奇。
能把他堂堂灵羽神君，从浑浑噩噩的梦中生生戳醒的东西，不可能是寻常之物。
铁鹰正研究着小发卡，忽然感觉到让他极痛恨的一股气息，机警地叼起鹰架上的小发卡，扭头就藏进了翼下。
下一刻，天帝身影幽幽地出现在寝宫里。
铁鹰僵直地立于鹰架上，透着锈迹的鹰眼灰暗呆滞地望着前方，如往常一样。
天帝坐下，心情也不怎么愉快。
一只手习惯性地抚上鹰背。
“她来了，朕居然……”天帝喃喃，“没把她留下。”
他喃喃时脸上带着笑，仿佛毫不在意，只是抚鹰的力道稍微有点大，掌心抚过，鹰背上几根长羽无声脱落。
铁鹰的羽毛自然也像铁铸的，看着冰冷而坚固无比，但天帝轻轻一抚就无法反抗地脱落了，而且失去羽毛遮蔽的也是如铁铸的皮肉，竟很快渗出鲜血。
一滴一滴，沿着鹰身流到鹰爪，再从鹰爪流到鹰架那根牢固的横杠上，最后，从横杠缓缓滴向桌面。
天帝起身，走向屏风后，那里的小门通往从心神君的旧日洞府。
这次很可惜，没能抓住她。
但她回来一趟，至少留了点气息在洞府里，要及时用法术把那点气息固住，以免消散。
她的那幅肖像画，已经在先前交手时被彻底毁了。其他属于她的东西，也全毁了。
既然是她的洞府，总得保留一点属于她的东西。
不然，怎好待她归来？
天帝就此离开，没想起，也没必要给铁鹰止血。铁鹰虽然不再如往日那般强大，但还不至于流点血就会死。
所以铁鹰背上的血一直流着。
天帝离开后好一会，呆滞的鹰眼才微微动了动。铁鹰扭转长长的颈项，把头埋进翼下，叼出那根小发卡。
背上的伤口很疼，他没理会。
血一直流，当然很不好受，而且会令他更虚弱，但他压根没想过给自己止血。因为那样会让天帝马上意识到他又醒过来了。
鲜血沿着鹰架往下滴，在桌面渐渐积成一个小小的红水洼。铁鹰却只是专注地研究着小发卡。
研究了很久。
然后，小心翼翼地，重新把小发卡叼在嘴里。
考虑到被天帝发现的后果，他又犹豫片刻。不是对天帝的歹毒感到惧怕，而是他这噩梦般的几百年，好不容易攒回些许力量，哪怕对天帝来说仍是微不足道，但这毕竟是他脱困的唯一希望。
他不想因为莽撞的尝试而让天帝发觉，从而一败涂地。
可眼前这个小发卡，就像一个巨大的诱惑，
诱惑着他孤注一掷，去试一试。
试，还是不试？
试了，也许会得到一个重获自由的机会。但万一失败，让天帝知道他能暗中苏醒，神智也逐渐清明，一定会用最狠厉的手段让他失去所有神智，重新变成毫无知觉的玩物。
那将是可怕的，彻底的绝望。
铁鹰很是犹豫，想来想去，忽然想到那个女贼居然当自己是个玩具，还用小发卡戳自己，相当可恶，简直气煞神君。
做神君做到这份上，再不奋起一把，难道要千万年地，比死还惨的忍受下去？万一赤心犬又轮回做了神兽，落到天帝手里，难道自己要再一次看它被天帝活活折磨死？
绝对不行！
那就拼吧！
一股豁出去的豪气，从他冰冷了许多年的胸膛升起，仿佛很多很多年前那样。
那时候他天不怕地不怕，似乎还有一个极为强大的对手，强大到每次只要对上，自己准输得灰头土脸。
他明知不敌，还是每次必上，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可……到底是哪个对手这么强？他居然忘了。
被天帝囚禁太多年，脑子似乎有点不好使。
不过，忘了那对手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曾是那样的灵羽神君。哪怕对手强大得令人绝望，哪怕明知不敌，他也从没想过认输。
他曾是这样的神君！
鹰眼仍是锈迹斑斑，但这一刻，那些死气沉沉的锈迹隐隐闪烁出一点亮光，恍如神光。
铁鹰低头，用嘴里衔着的小发卡开始尝试。
无比郑重，而又无比灵巧，小小力地，拿小发卡敲一下锁住脚踝的锁链。
只敲一下。
静待片刻，然后狂喜不已地确定，这样竟然没有引发锁链上附着法力的反击。锁链没有立即缩小，没有因为他企图破坏铁链而勒断他的鹰爪。更妙的是，锁链也没有向天帝发出警讯，引来天帝现身。
铁鹰振奋起来，开始用小发卡频频敲击锁链，好像他现在不是一只鹰，而是一只啄木鸟。
小发卡又细又轻，看起来随时会断，而铁链是天帝一件极为强大的法宝，坚不可摧，否则，也不可能被天帝挑选来，禁锢他这昔日神君。
可能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能用小发卡把这铁链击断。
不过没关系，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开了局就好。
何况凡间有句话，叫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
铁鹰深以为然，决定从现在开始每天和铁链战斗，一刻不歇，只有感知天帝气息出现时，才停下并且藏匿。
天帝夺了他的神格，二者气息相连，哪怕天帝用了消隐术，气息都瞒不过他。
笃笃。
笃笃。
笃笃笃。
天帝寝宫里，响起极轻微的声音，锲而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