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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凭什么

作者:风弄字数:7.4千字更新时间:2026-10-20 17:34:53
第73章 凭什么

不知追了多久后,祥云落在一片稻田里。

“他们在这里停过。”泽砚看着眼前随风起伏地稻秧。

眼前不见花正好和易寻歌,因为泽砚远远追踪的是魔气。

他带着纪轻嫣穿过稻田。

稻田边有一条小路,沿着小路走过去没多远,连上了一条较为宽敞的大路。道路由黄土铺成,上面布满凹凸不平的车辙,似乎常有载重的马车或人力车从这经过。

前方可以看见建筑的檐角,似乎是一个小镇。

泽砚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魔气往前去,很快到了那个小镇。纪轻嫣看见镇入口的牌坊上写着金红镇,不由一笑,居然和学宫里的金红堂重了名。

小镇颇为兴旺,街上的人们乐呵呵的,仿佛有什么喜事。

“他二叔,还不去吃呢?”

“就去就去!大善人办席,全镇都能去白赚一顿好酒好菜,我凭什么不去?收了铺子就去。”

街上的人们兴高采烈的朝着一个方向去,应该就是那个大善人请吃席的地方。泽砚也带着纪轻嫣往那个方向去。

当然不是为了白蹭一顿饭,而是泽砚注意到混在人群中的一只魔。

那只魔已经不是花正好的皮相,现在变成了一个皮肤黝黑的壮实男人,像是个干力气活的。镇上很多男人都是这样,脸上也有这种长年干重活所留下的风霜,因此那魔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但泽砚认的不是皮相,而是魔气,确定他就是自己在学宫门外看见的那一只。

走进小镇时,泽砚已经把自己和纪轻嫣的模样都施术变化,现在像两个寻常镇民,随着大家来到一座大宅院前。

大善人应该是该镇最富有的人家,宅院出奇的大,尤其是前院,大概也有秋天时收租晒粮的需要,建得仿佛一个广场,四周围着低矮的土墙。现在这里摆了近百桌,许多镇民已经到了,互相热络的打着招呼,找个位置挤着坐下。

纪轻嫣随着镇民们进门,面对眼前人声鼎沸,欢声笑语,热热闹闹的近百桌酒席,才发现这是一个阵。

她回头看看刚才自己跨过的门槛。

这种乡镇富人,有钱是有钱,但不像帝京那些皇室豪门会摆架子,院子修得虽大,门槛却不高,只是用了一根老杨木横卧着,人稍微一抬腿就过了。

然而只要一跨过,就是入了阵。

进了某些人精心设的局。

“别站着了。”

泽砚的声音传过来。

他站在一张快坐满的桌子旁,“过来,这还有位置。”

纪轻嫣走过去。桌上几个朴实的镇民赶紧让一让,给他们腾出一条横木凳,勉强够坐两个人。

泽砚道了谢,和纪轻嫣坐下。

那只魔在离他们不远的另一桌,正与其他人聊天,说得口沫横飞,伪装得相当成功。

纪轻嫣看看泽砚,正想开口。

“这是个阵。”

在她开口前,泽砚的声音在她脑海响起。

泽砚施施然坐着,含笑听着桌上其他镇民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仿佛只是等着开餐。

只有纪轻嫣从他暗中施法传来的声音里,听到一丝凝重。

“杀阵必有杀气,一般我都会有所察觉。然而今天,跨进那道门槛后,我才发现这是一个阵。”泽砚在她脑海中提醒,“能彻底融入寻常乡镇,不露杀气,需要改变这一方天地气息。而且,能瞒过我这上仙,说明这阵布置出来,很可能就是为了杀上仙。”

纪轻嫣眨巴眨巴眼睛。

何止瞒过上仙,简直是瞒过神君。

她法力虽弱,毕竟还是个神君,天地气息能改到她都不经意入了阵的程度,就是能瞒过神君的程度。

能瞒过神君,说明这阵很厉害。

厉害得……甚至可以杀神君。

“要小心,”纪轻嫣忍不住小声地提醒,“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厉害。”

泽砚从她眼里看见了担心。

“别怕。我也比他们想象的更厉害。”

纪轻嫣感觉到他语气里的自信,很怀疑他是装出来的,她知道泽砚有时候很会装,也许是怕她害怕,所以故意表现得淡定。

这时, 一个有些富态老头的从屋里走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红缎裙的年轻姑娘,似乎是这一家的小姐。

富态老头朝大家摆摆手,镇民们发出一阵快乐的喧哗。

“大善人来了!”

“还有二小姐!”

“都坐都坐,不必起来。一年到头辛苦了,今儿个得敞开了吃。”大善人满脸喜气,“大伙儿都知道,上个月我得了一块红宝石。红宝石不是没见过,不过就算是我,也没见过这么老大一块。这也是托财神他老人家的福,要不然我哪有这般财运。”

众人附和。

“是呀,所以说要发财,一定要好好供奉财神。”

“张老财就是没好好供奉,生意转眼败了。听说如今被儿媳妇赶出了家门。”

“红宝石到底有多大?可不可以瞧瞧?”那只魔也凑在里头起哄。

“可以可以。”大善人倒也和气,“抬出来,让大伙儿瞧瞧稀罕。”

一个管家似的人,指挥着几个大汉吭哧吭哧地抬了个红布罩着的大东西来。放到院子里的地上,把红布一揭,竟是一块足有一人高的红宝石。

“哇!这么大!”

“还真的抬出来了?也不怕人偷?”

“不怕。”那位二小姐看起来脾气很直爽,笑着说,“这是我爹要孝敬给财神爷的供奉,偷财神的供奉,就是坏自己一辈子的财运,哪有这么蠢的小偷?”

众人一愣,更是惊叹艳羡。

“不愧是大善人,这般大手笔。换了我,还真不舍得这么大一块宝贝。”

“所以你发不了财。今儿供奉一块,明儿说不定就赚回两块呢。”

此时大部分桌子都坐满了人,只有最前方的一桌还留着几个空座。那桌和其他桌不同,铺了一张很喜气的红桌布,上面摆的碗碟也精致些,应该是给镇长之类有头脸的人安排的主席。

大善人说完话,就带着女儿坐到那一席上,吩咐上菜。

酒菜上桌,镇民们毫不客气,大吃大喝起来,有的人还开始拉着同桌猜拳。

气氛最热烈时,忽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走了进来。

金红镇上的人显然认得这老头,见他进来,似乎有些惊讶。

正端着酒杯和镇长寒暄的大善人也愣了愣,然后放下酒杯,站起来一团和气地招呼,“张老财你可来晚了。快快,自己找个地方坐下,等下还有菜上来。你们那个谁,往里头挤一挤,给他让个座儿。”

好几处桌子都开始有人挤紧了点,打算挤个空座出来。

但张老财却梗起脖子说,“坐就免了。我今天不是来吃饭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拿回自己的东西。”张老财指着摆在院子中央那块红得惊心动魄的红宝石,“那是我的!是我地里挖出来的!”

大善人说,“你那地已经卖给我了,地契还在我这呢。”

“我卖你地,没把地下面的东西也卖给你啊。难道你买了我家坟园,我埋在地下的祖宗尸骨也归你?”

“嘿,胡搅蛮缠嘛。”大善人脸上和气的笑容挂不住了,“张老财,你从前不是这样蛮不讲理的呀。”

“从前我日子过得顺,当然很讲理。现在我都被儿媳妇赶出门了,每天睡大街,像乞丐一样,还讲什么理?你不就是仗着给财神供奉多,走了财运,夺了我张家家产吗?有了这块红宝石做供奉,我马上就能翻身!”

张老财一边说,一边气势汹汹走向红宝石,仿佛浑身蓄满了力气,过去就要马上把这翻身的本钱抱走。

大善人忙叫,“拦住他!拦住他!”

两个高大的家丁过来拦在张老财面前。他们只是打算把张老财推出去,叫他别扫了大伙儿的兴,不料张老财掏出一把匕首,唰一下刺过去,扎进一个家丁的胳膊。

那家丁惨叫一声,鲜血溅在红宝石上。

沾了血的红宝石,中央深处闪起一点妖艳光芒。

“啊!你怎么带着凶器伤人?”

“伤人?我还要杀人呢!”张老财眼睛血红,挥舞着带血的匕首,“这么大一块红宝石,凭什么是你的?凭什么不是我的?只要早一个月发现,我有这么一个大宝贝,怎么会被迫把家产卖给你!凭什么你吃香的喝辣的,我就要睡大街?不公平,老天太不公平!”

混在人群里的那只魔,似乎被天上的大太阳晒得热了,举起手擦擦额头的汗,然后随便一甩手。手上沾的汗珠甩向半空,化为无数不可见的尘末般的毒,在人群中蔓延,被镇民们吸入。

“我恨这不公平的老天!凭什么?凭什么?”张老财咆哮,“凭什么别人都过得比我好?我恨!我好恨!”

人们听着他歇斯底里的吼叫,心底似乎有什么被煽动起来,无法控制地转头看向那块珍贵的红宝石。

卖菜的张大娘想,是啊凭什么!自己卖一辈子菜,也赚不到一颗红宝石。女儿出嫁时只打了一支银簪做嫁妆,结果被婆家瞧不起,每次回来都哭哭啼啼,怨她这做娘的没本事。可同样没本事的丈夫,却有本事在外头找姘头,喝醉酒回家还要打老婆。

凭什么?

凭什么?!

恨呀,好恨!

养蚕的何三姑想,是啊凭什么!经年累月缫丝,手上的皮被烫得剥了一层又一层,眼睛也快瞧不见了,可那些细柔的丝所织就的绸缎,被有钱人穿在身上,她连摸一摸的资格都没有。辛苦一辈子也赚不到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可人家往土里挖挖,就得到一大块,她生生累死三百辈子也比不上。

凭什么?

凭什么?!

恨呀,好恨!

毒在场中不露痕迹地散播,怨恨如附骨之蛆,噬咬每个人的心。

尤其是那些原本欢乐的大口喝酒,高声猜拳的汉子们,仿佛忽然醒过来神来,愤怒地发现自己被糊弄了,被欺负了。

请我们吃一顿算什么?

这么值钱的红宝石,本来就该分给我们!

看这在不见天日的矿坑里熬出来的一身伤,看这十几年沾着黑尘永远洗不干净的黝黑的脸。

挖了一辈子矿,凭什么出力气的是我们,挖到的宝贝归东家?

“凭什么?”一个男人盯着红宝石,喉咙里激动地咯咯响着,“凭什么把我当骡子一样使,有好东西却没我的份?他娘的!没一个好东西!”

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砰地一砸,酒杯的碎瓷割破了他的手,他毫不在意,带血的手捏着锋利的瓷片冲了上去。

砰!砰!

锵!锵!

到处是砸烂东西的声音,或是酒杯,或是装着香喷喷卤肉的菜碗,每个人都红了眼,只想抓一件最锋利的东西发泄自己此生的不公平,发泄那些怨恨。

有人索性抱起刚刚还坐着的长木凳,嘶吼着冲过去。

乌云骤来,掩蔽太阳。

天地间变得无比阴暗。

只有场中那块红宝石,红得越发动人心魄,美丽得像一个美梦。

杀光他们,红宝石就是自己的。

老天不公平,让我这么惨,这么苦,累死累活不得超生。

凭什么这宝贝不是自己的?

凭什么?

不久前还很朴实的,愿意给陌生人挤一挤让座的镇民们,拿着碎瓷、木凳、瓦盆、陶罐,甚至赤手空拳地冲向红宝石,谁敢挡住自己去路,就咬牙切齿,生死相搏。

不久前还其乐融融的酒席,成了人们无情厮杀的修罗场。

纪轻嫣看着这一切,明白这是一场邪魔精心设计的血祭。

整个金红镇的人都被诱进这个阵,生恨,自相残杀,如果他们死去,怨魂将永不超生,沦为邪魔最喜爱的食粮。

如果她还有法力,一定会阻止这场残忍的血祭,可她现在根本做不到。

泽砚应该可以做到。

只是纪轻嫣有些犹豫是否要开口提醒泽砚。

因为这场血祭实在太明显。

此阵如果是为杀上仙或杀神君而设,怎会如此简单?也许当泽砚出手制止人们自相残杀时,才是真正开启了这个杀阵。

她有一丝犹豫,但他一丝也没有。

泽砚携起纪轻嫣的手,眨眼后就出现在红宝石旁。面对杀红了眼,拼着命也要扑向红宝石的人们,泽砚淡然开口。

“土里挖出来的,自然归于土。”

悠悠一掌拍下,足有一人高的红宝石被他整个儿拍进了地里,就像一根钉子被锤子牢牢地打进木头里。

红宝石在人们眼前消失,闪耀的诡异光芒埋没在土里,一时发挥不出影响。

厮杀殴打的众人骤然感觉手里的碎瓷、木凳、瓦盆、陶罐忽然沉了十倍,就算赤手空拳的,也觉得高高扬起的拳头变得沉重无比,再也无法挥出。

“这块红宝石,不属于你们中的任何人。”

泽砚环视众人。

“但你们,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随着他的话,上仙的气息在空中弥漫开来。

无比祥和,同时又无比凌厉,邪魔播散出去的带毒的尘末遇到这股仙气,霎时被烧得一点不剩。

你们,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是呀……

张大娘忽然醒过神来,老公找姘头,咬咬牙分开就是了,自己卖菜也能养活自己。何况自己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至少还有个女儿。就算每次回家都哭哭啼啼,也知道把婆家打的新鲜红枣带两筐给自己。

何三姑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二十棵从小栽下的桑树,如今长满绿油油的桑叶十分喜人,还有一座小蚕房,里头白白胖胖的蚕宝宝,可都是自己悉心喂养的。

黝黑的汉子们忽然想起,力气活是辛苦,但东家给的工钱比张老财家多三成,所以自己才辞了那家来这家。当时还和媳妇夸口,说工钱多了年后可以再生个娃。

对了,他们还有一个虽穷但还过得去的家。

手里的碎瓷、木凳、瓦盆、陶罐越发沉了,沉得胳膊都垂了下来,然后不知所措地,有些讷讷地想藏到身后。

好好的喝着酒,酒杯……怎么砸了?

大善人终于也醒过神来,肉疼地大叫,“哎呀!我的红宝石!怎么打进去了?”

他跑过来,顾不得众目睽睽,气急地趴在地上刨。刨了几下,终于看见陷在土里的红宝石的顶。

“惨了惨了,这可怎么弄出来?”

藏在人群中的魔挺身而出,撩起袖子,“我来帮忙刨。”

众人正为刚才的失心疯茫然而不安,赶紧将功赎罪,“是啊是啊,我们也帮忙。”

眼看大家乌压压的靠近,刚刚稳定的局面随时又可能乱起来,泽砚冷笑一声,扬手一道光剑刺去,那撩起袖子的魔惨叫一声,化为一道青烟。

青烟升空,忽然变得极为浓郁,比最黑的乌云还黑,一下子笼罩了整个宅院,瞬间像进入了没有月亮的漆黑夜晚。

人们刚才厮杀时打破了许多碗碟,用锋利地瓷片当凶器,虽然有人连木凳都抱起来了,但桌子是没人抱得动的,所以还都在原处。

现在这些桌子在黑暗中,忽然一张接一张亮了起来,亮的是红光,如一滴滴殷红的血。

大善人与镇民同乐,摆了近百张席面。

近百不是百,不过确实近,只差一张。

这是九十九张桌。

九九。

数之极也。

太阳可以镇邪的光芒,被头顶层层乌云和那魔死后化的浓郁青烟彻底遮蔽。

场中九十九张桌面发出血腥暗光,纵横交错,俨然成阵。

杀阵!

杀气侵来,将泽砚为了安抚镇民们而释放的上仙气息,瞬间绞杀殆尽。

人们刚才感受到的祥和忽然不见了,变成了令人战栗恐惧的阴寒。

泽砚淡漠的神情流露一丝慎重。

杀气剿灭泽砚释放的上仙气息后,没有一丝停顿,从四面八方冲向中央。

杀阵的中央,也是整个宴席的中央,大善人命人把红宝石抬出来摆在这里。现在红宝石已入了土,站在此处的就是泽砚!

和纪轻嫣。

泽砚拂袖。

常人一拂袖,总有个方向,或往前,或往后,或左右,而他的仙人一拂,就是四面八方,不能说无所不至,但至少遍及阵中各处。

于是那些惊恐不安的镇民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一轻,然后发现自己换了个位置,忽然就站在了那个把红宝石打进土的年轻人身后。

哦不。

哪是什么年轻人?

泽砚这时已露出真身,即使是背影也飘逸潇洒,仙气满满。站在他身后,比刚才那阴寒侵体的感觉好多了,而且他能有让人忽然移到另一个地方的神通。何必多言,必是神仙。

“上仙保佑!”

“上仙救命!”

人们对着泽砚的背影纷纷下跪,磕头不已。

纪轻嫣站在泽砚身边,回头看看满地磕头虫,真的挺郁闷。

“好啦好啦,安静点,人家正打架呢。”纪轻嫣朝他们摆摆手,“都别吵,坐下好好看。当然也不能白看,希望以后大家有余钱就捐几个钱,最好造座神像,不需要很大,表表心意就行。对了,这位是泽砚上仙,神像丑一点也没关系,供奉的仙号别写错就行,香火一样收得到。”

她要别人安静,自己倒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泽砚有些好笑,但没有功夫笑。

一拂袖把众人藏到身后,他还要应付那股阴寒的杀气。杀气源源不断涌来,他沉着地捏着法诀,祭出仙威。

泽砚仙躯矗立,就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护着身旁的纪轻嫣和身后镇民们不被杀气所伤。

但只是护着当然不行,还得反击,否则他会一直被困在这里。

泽砚再拂袖,这次比上一次姿态更飘逸,用出的灵力更多一点。上仙气息再度弥漫,和呼啸的杀气在空中相遇,如千军万马遇上一样厮杀碰撞。

烈烈风声传进耳中,竟渐成雷鸣,震耳欲聋。

纪轻嫣苦着脸捂住耳朵,心里计算自己如果勉强出手,能帮到泽砚多少。

非常不幸,帮不到多少。

而且稍有不慎,可能引来杀气反击,到时候泽砚反而要分心照顾自己,很不划算。

唉。

重生一次,自己怎么就成了个废物?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还是上仙气息占了上风,杀气一点点湮灭。侵扰众人的寒意退去。

纪轻嫣松了口气。

泽砚却提醒,“还没完。”

纪轻嫣揉揉刚才被震得嗡嗡的耳朵,心想我当然知道没完,不过好歹打过第一轮,可以歇口气嘛。

这杀阵既然是精心布置对付泽砚这种上仙等级的,怎可能只有一轮?

果然,杀气才退去,紧接着又有更浓的寒意侵来。

寒意和寒意之间有着不同,刚才满是残酷的杀戮噬血,这次却是绝望的凄厉,要把人一起拉下地狱的怨恨。

不再是杀气,而是死气。

眼前院子仿佛变成了地狱的深渊,无数骷髅从地下暗处嘶吼着爬出来,蚂蚁般涌过来。

泽砚纹丝未动,捏个法诀。身后缓缓升起一个弧形光圈,把镇民们护在里面。

接着在纪轻嫣肩上一推。

纪轻嫣身不由己离开泽砚身旁,滑进光圈,和那些镇民们坐到了一块。

纪轻嫣看着光圈外的泽砚,开始有些担心。泽砚不让自己留在他身旁,显然是要准备全力应敌,不希望纪轻嫣在身边碍事。

可见这一场,不好打。

骷髅嘶吼,死气弥漫。

矮墙,桌子,木凳瓦罐,甚至大门那根做门槛的老杨木,瞬间被死气侵蚀得漆黑,污浊而令人心悸。

泽砚还是拂袖,神态依然淡然,只是袖口似乎有点沉重,也许是因为挥出的灵气有点多。

死气愤怒咆哮,仿佛无数地狱魂灵在怨恨诅咒。

然而,终于还是被上仙气息击败,渐归于寂静。

死气退去。

场中死一般寂静。

纪轻嫣松了口气,刚想说话。

“闭嘴。”泽砚头也没回,“还没完。”

寒气第三次出现,不是杀气,不是死气,而是魔气。

寒意刺骨,地面上瞬间都是冰渣和雪屑。

泽砚冷哼一声,第三次拂袖。

可怕的魔气被上仙神通击退,地上的冰渣雪屑融化。泽砚看似赢得云淡风轻,坐在光圈里的纪轻嫣眉头却皱得更紧。

她发现泽砚的袖口上结了一点冰,像冬天冒雪赶路回家的旅人,透着一丝倦意。

“够了,”泽砚随手拍掉袖上的冰,不屑地开口,“出来吧。遮遮掩掩有什么意思?”

话音落下。

四面的矮土墙仿佛变高了。

如春天的竹笋一样飞快往上长,长得如山高,竟像许多座山把这里围了起来似的。

然后山有了头,有了手和脚,成了一排排高大如山的魔。

院子四面有墙。

此刻,四面都是魔。

门槛那根杨木长得更恐怖,更高,变成了一个眼里泛着血光的魔将。

魔将狞笑,盯着泽砚,“这个局精心设计,本是要拿来杀玄晖神君。但吾主忽然说要先解决你。泽砚上仙,你知不知道自己很蠢?”

“哦?怎么说?”

“因为你出手救这些没用的凡人。都说了,这是一个针对玄晖神君的局,我们算过,他就算知道危险也一定会出手救人,因为他就是那个性子。但你呢?听说你挺聪明,总是不显山不露水,我们本来有点担心你不会为这些凡人出手,还特意抓了你徒弟打算当诱饵。结果你和玄晖一样蠢。”

魔将大笑。

“你如果不出手,这个阵就不会启动,你也许可以活着离开。现在想起来,是不是很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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