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锁一下接一下,砸在红宝石上。
未曾把红宝石砸开,纪轻嫣的识海却已震荡如翻江倒海,肺腑正被撕裂,剧痛令她视野模糊。
从她砸第一下开始,周围的一切就在不安震颤,随着她每一下,都震得更厉害,仿佛这人间坑随时会迎来一场可怕的大崩塌。
头顶的风刮得更厉害了,风大得纪轻嫣的头发和裙摆都飞舞起来,也许意味着她的话,终于惊动了天道。
然后,有什么从天而降。
轰地一声巨响,恰好砸在红宝石上。
泽砚移到红宝石顶部那一直燃着的火焰,就这样被砸熄了。但四周并没有立即陷入黑暗,因为吸收了上仙生机的红宝石还发着光,只是巨大的红宝石也承受不住如此惊天一砸,砰一下裂成无数块,碎出满地星光。
被包裹在红宝石里当祭品的泽砚就这样冷不防跌了出来,而且跌醒了。
一醒过来,就勃然大怒。
这次他是真的怒不可遏,因为他再也没有任何方法给纪轻嫣找出一条生路。
“你果然比我想得本事还大!连阵枢都能砸碎。”泽砚站起来,平日的淡然从容一分都不剩了,磨着牙低吼,“有这样的本事,却用来断自己的活路,说你蠢还不认。愚蠢!愚不可及!”
他一把拽住纪轻嫣的领子,忽然看见纪轻嫣睁裂的眼角,流淌满脸的血泪,怔住。
纪轻嫣抬手想摸一下,确认他真的回来了,忽然看见自己满是鲜血的左手和泽砚雪白的袖子,又把左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虚弱地笑笑,挨向泽砚,闭上了眼睛。
“轻嫣?”泽砚及时抱住她。
在他的怀抱里,她格外娇小柔软,颊挂血泪,唇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笑意。
看着她毫无动静的样子,泽砚被一股说不出的恐惧笼罩。
他再次忆起那晚得而复失的预感,用力摇晃她。
“轻嫣?纪轻嫣!”
“别叫啦。她看来内伤不轻,昏过去比较好,至少比清醒地痛得死去活来好。”
泽砚转头。
满地红宝石碎成的星光里,居然趴着一个人。
原来刚才掉下来的不是东西,而是一个人。
“见老子跌得这么重,也不说过来扶一把,就知道抱着花姑娘哭哭啼啼。”那人从一地红宝石碎片里窸窸窣窣爬起来,不大高兴,“如今的上仙就这德行?”
红宝石的光芒,没有用灵气点燃的火焰亮,但勉强能让泽砚看清那人的脸,和他身上实在邋遢的法袍。
“玉英?”
“真没礼貌,要叫神君。玉英神君。”
玉英爬起来,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疼的屁股,一边东张西望。
感知到包围着他们的浓稠黑暗,玉英停下揉屁股的动作,表情变得凝重。
然后抬头,看着自己刚刚掉下来的方向,叹了一句。
“好大一个坑。”
他会出现在这里,是想看看到底谁把财神庙那些神像给搞崩了。
泽砚在云上动手时,他就在现场,理所当然地用神通在泽砚的祥云上留了点标记。离开老道士后,便循着标记找过来。
只是泽砚的祥云,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好追踪,玉英花了点时间,才找到那个满目疮痍的院子。
见到有个坑,就跳了下来。
没想到这坑这么大,这么深。
玉英看了片刻这个看不出究竟有多大的坑,回过头,打量泽砚和他怀里晕过去的纪轻嫣,啧啧摇头,“魔域那些家伙,真的太败家。如此绝地,杀个神君也够格了。只拿来杀一个上仙和一个凡人,暴殄天物呀。”
泽砚刚才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被玉英一语提醒,已经明白纪轻嫣是不知为何伤重昏迷过去。
他把纪轻嫣小心抱在怀里,一边把所余不多的灵气输给纪轻嫣,一边向玉英解释,“邪魔设计这个杀阵,本来是要对付玄晖神君的。只是他们似乎接到新的命令,改而用来杀我。”
“哦,这就解释得过去了。”玉英点头,“我就说嘛,玄晖那暴骡子得罪人多,迟早踩坑。你看,邪魔都和本神君想一块去了。”
似乎和邪魔心有戚戚焉,也值得自豪一下。
“玉英神君,现在还是抓紧时间想想怎么出去。”泽砚提醒。
红宝石碎裂,阵枢已毁,但他还是不甘心等死。
尤其是抱着怀里人一起等死。
现在出现玉英神君这一个变数,虽然机会依然渺茫,但总得尽一尽力。
玉英不以为然,“有什么好想,本神君难道连个坑都出不去?”
“这不是普通的深坑,是人间坑。”泽砚沉声,“此坑聚了天地之力,对入坑者强行压制。在这里,纵使法力再强也无法施展腾空术。就算身上携带有飞行神通的法宝也不管用,能试的法子,我都试过了。”
“是吗?”玉英闭目。
片刻后,睁开双眼。
“果然,寻常仙人手段,出不了这个坑。”玉英同意泽砚的说法。
大概刚才闭目的片刻,他已经做了些尝试。
“不仅仙人手段,哪怕是神君手段也难逃。”
泽砚不想在这时打击士气,但四周黑暗又开始缓缓逼近,掩盖问题只会浪费时间,所以还是尽快让玉英明白情况有多糟。
“魔域想杀玄晖神君,已想了几百年。他们设计这个局时,一定有把玄晖神君的实力计算在内。也就是说,这里的天地之力足以压制神君,让神君无法逃离。”
还有一句话,泽砚给玉英留了点面子,没有直接说出口。
玄晖是除了天帝外,神君里最强大的。
玉英则是神君里吊尾的那个。
哪怕玉英从前曾经强大,但这些年来,人间供奉他的香火几乎断绝,他又整天喝得烂醉如泥,应该没怎么修炼,实力估计早就输了其他神君半截。
如果玄晖都难以从这里逃离,那玉英机会更渺茫。
玉英还挺敏感的,歪过脑袋,横着瞅泽砚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很瞧不起我?”
“只是实话实说,免得神君误判形势。”
“本神君这么聪明,能误判吗?我判定你就是瞧不起我,觉得玄晖比我厉害。玄晖都逃不出去,我肯定也不行,你就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对,”泽砚说,“但我更希望自己想错。因为我不想死在这。”
低头看着怀里的纪轻嫣,沉声说,“她也不想。”
“喂喂,她都没醒,你看她干什么?你看我嘛。本神君难得大展神威,一个鼓掌叫好的观众都没有怎么行?”
“展神威?”泽砚抬头,隐隐带着一丝希望,但又不敢确信,“你能飞出这个坑?”
玉英咳一声。
“飞呢,是飞不起来滴。你自己都说有天地之力压制啦。”
泽砚脸冷下来,“玉英神君,现在不是说废话的时候。”
玉英不屑地冷哼,“凶什么?当你是玄晖啊?”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离开这里?”
“如果今天陷在这里的是玄晖,他绝对没办法。可我又不是玄晖,你认真想想,我是谁呀?”玉英高傲地仰头,一脸等着众生膜拜的样子。
泽砚不想和他磨时间,冷淡而直截了当地回答,“你是玉英神君。”
“人间叫我什么神?”
“花神。”
“花从哪长出来?”
“地里。”
“错!是土。”玉英语气严肃地纠正,“花从土里长出来。”
泽砚神色微变,仿佛明白了什么。
这个杀阵针对玄晖神君设计,因为玄晖神君是日神,深陷坑底,不见天日,就是绝路。
再大,再可怕的人间坑,毕竟也是个坑。
坑从何来?
刨出来。
农夫在稻田里刨食,矿工在地底刨黄金珍宝,不管刨多深,都一样,都是在刨土。
人间坑四面八方都是黑暗,看似无止境,但怎可能真的无止境?深在地底,尽头就是土。
和他们此刻脚下踩着的一样,都是土。
千万年来默默无言,却长出庄稼和果实,年年月月,喂养出这人间的——土!
“你是上仙,遇到个坑,就知道想着腾空术,祥云啊,法宝啊……”玉英挠着下巴,得意洋洋地问,“你知道普通人遇到个坑,一般怎么做?”
泽砚把纪轻嫣小心放在地上,起身拱手,神情肃然,“请赐教。”
“傻不拉几的,这么简单还请教什么?当然是填啊。”玉英好笑,“有坑就得填。你难道没听过?填坑,是做人的基本道理。”
如果乡村路上出现一个坑,村长多半召集村民去填,以免小孩路过时拐了脚,或车马陷在里头。
如果家里多了一个坑,户主多半要把它填上,因为实在太碍眼,不收拾干净,怎好意思请客人来家坐坐。
如果人间有坑,极大且极深,盛满欲望,深不见底。
那么,神君来填。
“打架谁也别想和玄晖比。至于填坑,谁也比不过我玉英神君。”
玉英放出豪言,身上邋遢的法袍随风扬起,顾盼神飞,睥睨天下。然后手钻到法袍底下,开始做很奇怪的动作。
他的手被法袍掩着,瞧不出具体在干什么?不过根据手和法袍的起伏,泽砚怀疑他在抓虱子。
片刻后,玉英把手抽出来,没有抓着虱子,只是抓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原来……在搓身上的陈年泥垢。
玉英看看手里那团黑乎乎,“也不知够不够,啧,再来一点。”
手又钻进衣襟,在胸口窸窸窣窣扣了一会。
“这应该差不多了。”
玉英把自己身上抠出的陈年泥垢揉成一颗泥丸,往地上一丢,对着泥丸很慈爱地打个招呼,“乖啊乖,快快长。”
泥丸应声而裂,变成薄薄一层泥粉,向四面八方蔓延。
长得极快。
薄薄一层转眼变了厚厚一层,掩埋了满地破碎的红宝石,就像掩埋曾让人们失去理智的欲望。
许多年来,这一带的地底被挖得千疮百孔,不知填进去多少人命,似乎只能永远这样千疮百孔下去。
其实只要肯治,疮就有希望平复。
用心去补,再多的孔,也还有机会堵严实。
玉英丢下的泥丸不断生长,仿佛永远不会停止,它并没有去抵抗压制此处的天地之力,只是无声而迅速地填补。
填补四面八方的黑暗空虚,还有他们立足处的下方。
坑很大,不知多少土才能填满,但泽砚已经有了信心,有了希望,笃定玉英神君能把这个坑给填上。
因为他已明白过来,那颗泥丸,就是息壤。
天地间最玄妙的神物之一,可以自行增长的土壤。
很多古籍都描绘过它,例如上古发大洪水,用息壤修筑的堤坝,洪水长一米,堤坝也自动长一米。
玉英神君是花神,花从土里长出来,所以他掌土。
玉英的本命法宝,原来是息壤。
泽砚把纪轻嫣从地上抱起,打横抱在怀里,感觉着脚下泥土不断隆起。
人间叹岁月悠远,总爱说沧海桑田。
沧海如果没有水,何尝不是一个坑?成了桑田,再往后看,也许还可以平地而起,成山峦,成高处不胜寒的险峰。
他抱着纪轻嫣站在这里,就是站在山顶。
虽然此刻身在地底,陷在坑中,但脚下既然是息壤,就能源源不断地生长,填平这个坑,长出一座山。
玉英刚才说,飞是不可能飞滴。
半点没错。
谁说要离开这里,要往上方去重见天日,只能飞出去?
可以站在峰顶。
站出去!
脚下泥土隆起得越来越快,托着他们往上。
四面看不见的黑暗里,隐隐约约有声传来,带起一阵阵风鸣,那是息壤在涌进迷宫般错综复杂的矿道,填补无数的矿洞。
头顶仍是一片黑暗。
压制他们的天地之力仍然强大威严得可怕。
但山峰在成长,带着他们不断往上,往上……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大地隆起,成崇山峻岭,这是最朴素的自然。
虽然在世人眼里,自然,一点也不值钱,远远比不上黄金红宝石,更比不上大家趋之若鹜的财运。
但因为如此自然,便顺天道。天地之力再强大威严可怕,也拿它无可奈何。
只能让它长。
让它就这样往上,往上,突破重重黑暗,长出地面。
泽砚他们跌下来时,跌了很久,现在要站出去,自然也站了很久。很久之后,头顶不再是一片黑暗,隐隐传来亮光,然后越来越亮。
脚下的泥土终于托出地面。
他们回到了那个院子!
天上乌云尽散。
太阳在人们的头顶大放光明,就像玄晖那样暴烈而刺目。当然,刚刚从黑暗无比的人间坑出来,这种暴烈刺目只会让人感觉特别好,特别温暖。
院子里的坑被彻底填了,不但填平,还隆起好高一块,宛如一个小小的山坡。
泽砚抱着纪轻嫣,跟着玉英神君从山坡下来,然后神情郑重地向他道谢。
玉英望着自己刚刚弄出来的小山坡,像母鸡骄傲地看着自己刚下的蛋,“本神君猛不猛?”
泽砚刚蒙救命之恩,性情再冷傲,也知道该配合一下,点头说,“猛。”
“比玄晖还猛?”
“没错。”
玉英哈哈大笑,拍着泽砚肩膀说,“以后见到玄晖,当着他的面也要这么说。”
“一定。”
看见玉英转身要走,泽砚叫住他,“神君留步。”
“还有事?”
泽砚觉得,应该请他和自己一起回修心学宫。
“神君大展神威,只怕有所损耗,我身上的灵草灵药在和化血魔动手时用尽了,不过修心学宫里还有……”
“我说你这傻不拉几的,怎么又来了?”玉英冷哼,傲然指着身后的小山坡,“这点土疙瘩就能让本神君损耗?看不起谁呢?”
玉英翻个白眼,捏个法诀没了踪影,连泽砚后面的解释都懒得听。
他负气离开,泽砚也没法。
而且纪轻嫣还在昏迷,泽砚一直在向她输入灵气,为她疗伤,只是看来起效很慢。
上次在铁牛镇,她伤在手臂,皮开肉绽的看着吓人,可毕竟只是外伤。
这次是内伤,更为严重。
得快点带她回去。
和魔兵魔将打了一场,踩了一个坑,再加一个血祭,泽砚自己损耗也很大,不能再耽搁,招来祥云,带着纪轻嫣赶紧回学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