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欠你一次
花正好似乎被说中了,有点尴尬地默了一下,然后轻咳一声,摆出严肃的大师兄说教表情,“纪师妹,仙道漫长,总有聚散,修仙的人对生离死别不能看太重。要是师尊离我而去,我哭一哭算是尽弟子之情。不过哭成狗,那是不可能的。”
“呵。”
“呵什么呵?”花正好瞪她,“和你说正经的呢。”
“大师兄,你今天火气有点大。”纪轻嫣往周围看了一圈,没发现言真的身影,“难道是因为言真一见你来就溜了?”
提起言真,花正好的笑容微有变化。
“你回来头几天,言真一直在照顾你,但后来金红镇的消息传来……”花正好顿了一下,才慢慢接上,“最近她每天都去雪松顶练好几个时辰的功,很少留在宿舍。可能是不想看见你吧。”
纪轻嫣不由困惑。
想当初在赛心台比武,她向易寻歌下跪,把本班跪出了个跪舔班的新名号,全班同学对她意见极大,只有言真依然坚定不移地支持她。
这次居然被嫌弃了?
“我知道这次在金红镇,不小心中了魔域的埋伏,伤得七荤八素,是有点狼狈。不过……还不至于让言真丢脸到看都不想看我吧?”
花正好比纪轻嫣更诧异,认真地扫了她两眼,“纪师妹,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金红镇,”花正好说,“是言真师妹的家乡。”
纪轻嫣愣了一下。
她听过言真无数次提过她家的矿,黄金矿,红宝石矿,但真的从未听言真说过家乡的名字。
纪轻嫣想起那位满脸喜气请大家吃饭,最后却被恐怖地嵌在巨大红宝石里的财主。
“金红镇有一户很有钱的人家,镇民们都叫那家主人做大善人,他……”
“他是言真的爹。”
纪轻嫣沉默了。
隔了一会,低声问,“除了她爹,言真……还有别的亲人吗?”
“只有一个妹妹。”
纪轻嫣想起人间坑里,那个笑得癫狂的红衣姑娘。她伸出一指,说了一个灭字,那姑娘便倒向地上,如一朵娇艳红花忽然被折断了花茎。
纪轻嫣又沉默了好一会,然后下床,弯腰穿鞋。
花正好问她,“去哪?”
“雪松顶。”
“言真未必想见你。”
“但是,只要我们还在学宫,迟早要见面。”纪轻嫣拿出一根木簪,把因为久睡而乱糟糟的头发随意挽了挽,“与其避而不见,牵肠挂肚,不如马上相见,有什么话也好说清楚。”
“那你见到她打算说什么?”
“不知道。见了再想。”
她说完就走出了房间。
花正好没有阻拦,看着她离去,眼中有一丝欣赏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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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轻嫣径直去雪松顶找言真。
去雪松没问题,地点和阵法她熟记于心。可是上雪松顶,就有问题了。
纪轻嫣踩在凸出地面虬张粗糙的雪松老根上,仰头看着很高很高的雪松。
不久前,她终于修炼有成,身体里攒了点灵气,可以使用腾空术自由上下雪松。然而上天遇天帝,下地踩大坑,什么倒霉事都一起来。纪轻嫣被迫出了几次手,攒的那点灵气全部清空,还再次受伤,状态可以说比从前更弱。
这种憋屈,就像每天早出晚归干活,好不容易攒了几个钱,结果出趟门遇上强盗,别说藏在腰带里的那点钱,就连腰带和裤衩都没剩。
现在,她靠自己根本上不了雪松顶。
就算明知道言真就在上面,就算真的很想立即见到言真,和她说两句,但她真的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就是无力。
这种无力感,从前当神君时从未尝过,重生后却不时出现,纪轻嫣特别厌恶这种感觉,甚至有点……惧怕。
一阵难受,心脏的地方微痛。她不由蹙眉,下意识摸摸胸口,然后深吸一口气,仰头对着雪松顶大声喊起来,“言——真——!言——真——!”
林中寂静被扰。
一阵风起,十几只雪白的鸟从林中惊飞,扇着翅膀逃得远远。
言真的名字在无数棵绿树中回荡。
纪轻嫣叫了不知道多少声,嗓子都开始发疼,面前的雪松还是屹立如前,冷酷地未有丝毫动静。那条熟悉的曾经吊过她腰杆的彩绸,始终没有从顶上垂下来。
她继续吸气,然后朝上喊,“言——咳咳……”
忽然岔了气,咳嗽起来。
纪轻嫣揉揉干燥疼痛的喉咙,觉得这样揉根本解决不了问题。问题是,她现在连学宫弟子都能使出来的最简单的润水疗术都使不出来。
这么一想,更是沮丧。
她不喊了,一屁股在盖满尘土的肮脏的雪松根坐下,抱着膝盖,开始沉默。
忽然,冷冷的声音传来。
“继续喊呀,怎么不喊了?”
“不喊了,嗓子疼。”纪轻嫣有气无力地咳一声,“而且我昏迷不醒才刚醒。”
“装什么可怜?嗓子疼很惨吗?昏迷不醒很惨吗?我全家都死光了,难道不比你惨?”
“我看不到你,怎么知道你惨还是我惨。”纪轻嫣抬头,看着巨大的雪松上方,“你下来,让我看看。”
言真没有现身。
一会后,声音从雪松顶某个看不到的角落幽幽飘下,“没什么好看的。你走吧。”
“言真……”纪轻嫣还是仰着头。
雪松长得茂盛,最上方的雪松顶如华盖,遮挡一切。当然也能遮挡住言真的身影。
尤其是在她不愿相见的时候。
纪轻嫣低声唤了一下言真,似乎想劝一劝。唇张开后,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又合上。
其实她也不是没交过朋友,只是从前交的朋友等级都太高。这里说的等级,当然不是指人品素质什么的,而是指神仙级别。
像桂魄、玄晖他们,妥妥的神君级。
像守天仙人那种,再不济也是个仙。
就如花正好所说,神仙看淡生死,对待生离死别,怎么也比凡人从容些。
当然,也不能说纪轻嫣从没结交过凡人,例如卖酱排骨的,纪轻嫣当初认识他时,他就是个凡人。可卖酱排骨的也没遇上全家死剩他一个的惨事呀。
所以当言真遇上这种事,纪轻嫣知道她心里一定不好受,因此立即跑来,喊破喉咙也要见她一面,确定她是否安好。
见言真连面都不肯露,于是明白言真比自己想得更难过。
但……
依然不知该怎么劝。
或者说,安慰。
纪轻嫣终于不再看着自己无法攀上雪松顶,垂下头,望着虬起的苍老树根。
心里好难受。
她抬手,用力按了按心脏的位置,仿佛想把难受的感觉压回去。可是不管用。
“那……”纪轻嫣轻轻说,“我走了。”
她转身,向来路走去。
走了七八步,似乎想起什么,又说,“我要去别的地方一趟。你要是修炼累了就回宿舍吧,不会看见我的。”
说完这句,才继续往前走。
身后轻轻地呼地一下,后脖子隐约感觉有风,就像彩绸在半空掠过。
纪轻嫣下意识回头。
雪松还是高耸入天的孤独的雪松。
没有彩绸。
更没有言真的身影。
纪轻嫣本来打算就此走了,但既然已经回了头……她沉思片刻,加了两句话,“你妹妹可以说是我杀的。但我杀的只是她的肉身,她当时被邪魔附体,魂魄已灭,那种情况,就算把肉身抢回来也没用。”
言真的声音从雪松顶飘下来。
“所以你急忙忙的跑过来,就是想和我说你杀我妹妹杀得对?她本来就该死?”
“不。我是想说,动手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做得没错。但如果我知道她是谁,一定会想办法把她的肉身抢回来交给你。”
“你刚刚才说她魂魄已灭,肉身抢回来也没用。”
“是没用。不过,”纪轻嫣低头,把脚下一颗小石头轻轻踢开,抿了抿嘴,“至少你可以对着她,说一声再见。”
“呵,那根本不重要。”
“我觉得,说再见,很重要。”
雪松顶上再次沉默。
一会后,言真的声音传来,微微有些颤抖,又努力压抑着那颤抖,就像眼看忍不住要放声嚎啕大哭,却又倔强地咬碎银牙也要撑住,恶狠狠地沙哑地说,“再什么见?她已经死了下黄泉,你要我和她再见,就是要我也下去?再说我从没喜欢过她,那死丫头从小什么都和我争,烦死人了,所以我才故意把她上修心学宫的供奉请柬给了你。现在倒好,你替她进了修心学宫,还顺便给她送了终,这叫什么?冥冥中自有天意对吧?我一点也不为那死丫头难过。我就是心疼我爹,心疼我家的矿。副院长亲自去看过,回来时说镇上天翻地覆,所有矿坑都被填平,什么矿都没了。爹没了,矿没了,钱没了,我以后要请客吃饭怎么办?你以为送师姐们那些帝京的养肌霜不用钱啊?我以后只能靠自己,靠自己就得有法力,想有法力就得修炼,所以我上雪松顶。再说了,修仙的人怎么会为家里人死了难过?我修仙活千年,他们凡人只活四五十年,总要看着他们走的,现在走了我也安心。反正我……我……我以后专心修炼,七情六欲,统统断干净!”
纪轻嫣低着头,把她这番话认真听完。
“纪轻嫣,你用不着来找我,用不着内疚,也用不着为了避着我就不回宿舍。我没心没肺的,什么都不在乎。谁死我都不在乎,明白吗?”
纪轻嫣叹气,“你还有什么话,擦擦眼泪再说吧。”
上头的声音带着恼火,“谁说我哭了?”
纪轻嫣心想你的声音沙哑颤抖到这种难听的程度,谁不知道你哭了?
她当然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下来吧。”
“不要!”
“那,我留在下面陪你?”
“不要!别打扰我修炼!”
纪轻嫣叹了一声。
“看来你还是对我很生气。”
“难道我应该对你很满意?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却看着我爹死,还杀了我妹妹。虽然我不喜欢我妹妹,但也就她一个妹妹。杀死别人的看门狗都要赔,你杀我唯一的妹妹,怎么赔?”
纪轻嫣不再低头看地了,抬起头看向雪松顶,认真地问,“你要我怎么赔?”
“我就是不知道,所以才问你。”言真还是不见人,只闻其声。
声音依然颤抖而难听,为了不让别人听出她哭,故意凶狠,冷酷地谈判,比她死去的爹还商人市侩。
“你自己开价。不过别以为我不懂,我很懂的,从小我就看着我爹和人谈生意。你价钱开得比天还高,我才好落地还钱。”
纪轻嫣很配合,也一本正经开始和她谈。
“这逻辑不对。如果我价钱开得比天还高,你为什么要落地还钱?接受最高的价钱,对你来说好处更大。”
上方又沉默了。
不知是言真发现自己没有做商人的天赋,还是她想要的其实并不是什么赔偿。
这次她沉默得很久。
“你走吧。”上面传来隐约的像是擤鼻子的声音,言真沙哑的声音透着几分颓然,“我不想说话。”
纪轻嫣还想说什么,言真下一句又传了来。
“我就想一个人待着。”
纪轻嫣犹豫一下。
很多人在朋友伤心的时候喜欢嘘寒问暖,急切地表达关心,但实际上,满足对方的要求,闭嘴走开,有时是一种更好的体贴。
或者说是一种尊重。
“言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赔。”纪轻嫣说,“我欠你一次。”
说完,她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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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雪松的法阵出来,纪轻嫣在那排枝条青嫩的柳树下穿过,然后转了左边的小路。
刚才她和言真说回宿舍不会看见自己,说的是真话。因为见过言真后,她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要去的地方就在修心学宫里,路也特别熟,很快就到了。只是站在熟悉的院门外,有点踌躇。
到底……进不进去好?
不过她也没踌躇多久,最多是三个呼吸的时间。倒不是马上就决定了该进还是该掉头离开,而是有人替她做了决定。
院门在眼前忽然无风自开。
看来院内深处的主人已经发现她来了。
门开,是邀请,也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