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形,总不能掉头回去,只能往里走。
小院里的阵法感知到纪轻嫣的到来,无声地收敛杀机,花圃里的灵草在微风中向她轻轻摇曳,像在友善地打招呼。
纪轻嫣没怎么理会,因为心情不怎么好,只是低着头默默往里去。
到了院子深处,踏入幽静清贵的主人居所,看见泽砚坐在厅里
一身白衣,依然仙姿俊逸。
但脸上写满不悦。
“在外头拖拖拉拉地干什么?”
显然,他的心情也不怎么好。
纪轻嫣走过去,手一点也不见外地摸上他的脸,皱了皱眉,“脸色太差。你应该在静室疗伤,跑出来干什么?”
泽砚本来是在里头静坐,蓄养灵气疗伤,但感知到纪轻嫣出现,她又在院门外一副犹豫不决,随时会跑的样子。
所以他才施法让院门打开,还出来客厅等着。
泽砚不满,“这口气,好像你才是修心学宫的院长似的。”
纪轻嫣摸过他的脸,又去扯他衣襟。
泽砚皱眉,“你这女人,一来就拉拉扯扯。”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配合,就着纪轻嫣的动作松开手臂,方便她把自己衣襟扯开,露出晶莹如玉的小半边胸膛。
纪轻嫣又不是色狼,拉拉扯扯当然也不是为了什么不道德的目的,而是要查看泽砚伤势。此刻她没有法力,眼力还是有的。
目光从泽砚心脏处缓缓扫过,知道他伤势虽不轻,但仙魂无碍,略感安心。
对于上仙来说,仙魂受伤比仙躯受伤更可怕,既然泽砚仙魂尚好,那接下来只要多用灵药,多蓄灵气,伤势慢慢就能痊愈。
接下来应该卷袖子。
不过纪轻嫣心想衣襟都扯开了,何必又费一番事,索性把衣襟再扯开点,扯到泽砚半边肩膀露出来,上臂那处伤口也露出来。
没了布料遮挡,伤口却没有裸露出来,上面盖着一层蛛网,看着很不保险的样子,似乎谁随手一揭就会揭开,但那只是看起来不保险而已。
实际上,这蛛网比任何灵膏仙药都保险。
因为它是天网。
纪轻嫣瞅着那蛛网,目光有点冷,“现在不用它黏我的手了?在人间坑你挺会用嘛。我给你的东西,你用它对付我。现在又捡回去贴伤口上,要脸吗?”
话音才落,泽砚把蛛网揭起,一脸冷淡地递给纪轻嫣,“拿走。”
他要脸。
伤口失去蛛网覆盖,裸露出来,立即有灵气在伤口深处游走激荡,闪出微小电光,看着都觉得疼。
纪轻嫣被噎了一下,恼火起来,毫不犹豫地接过,啪一下拍回泽砚伤口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泽砚身旁的椅上。
“狗咬吕洞宾。”
“你过来就是为了骂人?”
“不,是为了问我们究竟怎么逃出来的。”
纪轻嫣在人间坑最后的记忆,是她掏出心如铁发飙,然后有什么从天而降,红宝石碎裂,裹在红宝石里当祭品的泽砚终于出来,而且一出来就对着她发飙。
然后纪轻嫣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们不是逃出来,而是被别人救出来的。”
“谁这么牛?”
泽砚正要告诉她,纪轻嫣抬起手,“等等。”
她思索片刻,疑惑地问,“玉英?”
泽砚也生出一丝疑惑,反问,“这事我还没和其他人提,你才刚醒,怎么知道?”
“猜的。”
虽是猜的,但纪轻嫣话出口时就已有几分把握。
人间坑那种可怕的陷阱,能克制它的只有息壤。息壤是玉英的法宝,这种神君级机密,别人不知道,她可门清。
“看来你对玉英神君很熟。”
“那……”纪轻嫣正想随口回一句“那当然”,忽然醒过神来,舌头紧急打了个弯,“那你太看得起我了,神君耶,我怎么可能熟?”
“那你说说,”泽砚笑了笑,“你是怎么猜到的?”
“顺着猜呗。院长你是最厉害的上仙,你都对付不了,那肯定得更厉害的神君来对吧?”
“嗯,有道理。”
“所有学宫弟子都知道,神君就那么几个,玄晖,桂魄,玉英,碧霭,灵羽。桂魄神君和灵羽神君不见了,只剩玄晖、玉英、碧霭三位神君,随便挑一个也有三分之一的可能挑对。刚才我问玉英,你如果说不是,我就继续猜玄晖或者碧霭,迟早猜到。你说是不是?”
“嗯,是这么个道理。”泽砚点点头,又说,“就是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觉得我刚醒来就这么有分析能力太奇怪?这是天分啦。”
泽砚慢条斯理地说,“我是奇怪,所有学宫弟子都知道神君就那么几个,为什么你能把最厉害的那个给漏了?”
他一提,纪轻嫣就知道自己漏了谁。
天帝。
在学宫弟子学习的所有仙典中,天帝都是不可能被遗漏的存在。
天庭之主,同时也是神君之首。
但也是纪轻嫣在意识中一直回避的存在。
在她心里,神君就始终只有从前那几个,新来的都不算数。而且上天一趟,在自己的旧洞府被埋伏后,她也许……有那么一点点……畏惧那个手段厉害而且还强大得离谱的男人。
更倒霉催的,眼下她还必须应付眼前另一个心机深沉的男人。
唉,男人。
才共过患难,伤都没好呢,就来探她的底细套她的话。
“不是漏,我是觉得不可能。”纪轻嫣觉得自己还是很善于说谎的,眼都没眨,而且有理有据,“天帝身份高贵,还管着整个天庭,哪有闲工夫救人。再说,我们从天庭离开时,他不是还在到处搜查吗?肯定不会忽然出现在金红镇。既然不可能,我当然就没提他。”
说完,就感到对面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脸上缓缓游走。
都说神目如电,泽砚的仙目也差不多,目光如有实质,能洞穿人心。被他近距离这样看着,压力山大。
纪轻嫣硬着头皮,装出一脸天真坦然,但知道以泽砚的精明,八成会找出什么破绽继续问下去。
没想到隔了一会,泽砚嗯了一声,收回目光。
纪轻嫣不由诧异,仔细一看,才发现泽砚闭着眼睛,紧绷的下巴棱角更为分明,似乎正和体内的痛楚对抗。
她吃了一惊,挨到泽砚身前。
“伤势发作了?”
泽砚淡淡嗯了一声。
纪轻嫣低头迅速看一眼自己的双手,再次郁闷地想起自己是个一点法力都没有的弱鸡,连渡点灵气助他疗伤都做不到,只能像个没用的凡人一样问,“那我……扶你到里面去休息?”
泽砚又轻轻嗯了一声。
纪轻嫣把他扶起来,小心翼翼送到内室。
如她猜想的那样,里面已经有一个助于收敛灵气的疗伤法阵,几件晶莹剔透,一看就知道等级颇高的法器错落有致地摆在法阵各方位。在她来小院之前,泽砚应该就是在这法阵里疗伤。
纪轻嫣把泽砚扶到法阵里坐下,正打算退到一旁,免得妨碍他疗伤。他却毫无预兆地一伸手拉住她。
仙人随手一扯,就是千钧之力,没有法力的纪轻嫣哪扛得住,顿时站立不住,向泽砚歪倒。
泽砚顺手一接。
她就倒在了泽砚怀里。
纪轻嫣看看头顶上方英俊的脸,再艰难的转头,看看身边庄严的法阵,想起自己此刻尴尬的躺人怀里的姿势,觉得还是必须说点什么。
“这样会影响你疗伤……”
一语未了,就听见泽砚冷淡无比地说了一声“闭嘴”。
天大地大,伤患最大。
纪轻嫣不想激发他伤势,不敢和他吵,只能乖乖闭嘴。
好吧……
就这样,躺在他怀里,让他好好疗伤。
只要他疗伤顺利,别说躺着,趴着都无所谓。
保持这安静的静养氛围就好。
她正这么想着,他却开口说话了。
“今天,从你出现的那一刻到现在,说的话没一句让本上仙高兴。”
上仙一不高兴,就喜欢用“本上仙”这三字。
“我以为经过人间坑的事,你既然来看我,应该和从前有些不同。”泽砚虽然说着话,但始终闭着眼,覆在眼睑上的睫毛偶尔微颤一下,应该正忍受着伤势发作时灵气在仙躯内冲撞的痛苦,“没想到你半点没改,见面就只知道扯东扯西,该说的话一句没有。我想听的话,更是半句都没有。”
泽砚刚才说了那声闭嘴,纪轻嫣是打算听话照办的,可他接下来说个不停,纪轻嫣忍了一会,后来无法继续忍了。
不是受不了他冰冷的教训,而是怕他这样边疗伤边说话会分心。
“我错我错。全是我错还不行吗?”纪轻嫣求放过,“要算账也以后算,你能不能先认真疗伤?”
“我是在认真疗伤。”
“可你不专心呀。别说话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心烦。明明抱你在怀,你却仍在万里之外。” 泽砚说,“我想听你说真话,不管什么都行,哪怕一句都行。”
他双目紧闭,闭得有些用力,微微皱起的眉心隐有金光闪现。在凡人眼里,是仙人神通,如梦如幻美好。
在纪轻嫣眼里,自然知道他正被身体里散乱的仙气煎熬。
她伸手要为他揉平皱起的眉心,但马上想到这样可能会打扰他疗伤,又默默把手收回。
法阵启动,天地间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悠悠聚拢,在此间氤氲起来,未曾燃香,却有白雾若隐若现。
泽砚的脸在这雾中越发清俊,神情淡然,令她情不自禁,想起他在红宝石里以自身为祭,即将离去的模样。
这回忆让纪轻嫣莫名恐惧,哪怕只是想一想就难以忍受,身体后怕得轻轻打颤。
在宿舍醒来后,花正好说她没良心,为何不先问问师尊情况,纪轻嫣分析得很合理,态度很潇洒。
其实没那么潇洒,她害怕,所以不敢先问。直到花正好承认她猜对,泽砚性命无忧,她提着的一颗心才稍放下来。
先找言真,再来小院。
是因为真的担心言真,也是因为她不太敢来找泽砚。不然,又怎会在院门外徘徊犹豫。
因为……见到他,自己该如何?
最想做的是痛打一场,或者痛哭一场,指着他鼻子大声问,你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这样做?
在人间坑,不顾自己苦苦哀求,当着自己的面走进红宝石,逼自己亲眼目睹他的离去。那种绝望,那种撕心裂肺,想一次就狠狠痛一次。
你这样,伤我好深,一辈子都好不了,就如你手臂上那狰狞的二十道伤痕。
刚才看见蛛网,所有情绪骤然涌上心头,她才说出那一句。
我给你的东西,你用它对付我。现在又捡回去贴伤口上,要脸吗?
嘴上说得挑衅讥讽,其实那一刻心窝剧痛。
恐惧、委屈、酸楚……几把利刃同时剐在心上,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人间坑,手握心如铁,砸得红宝石和自己都遍体鳞伤,而泽砚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再用力也无法触碰。
真正想问的,不是你要脸吗?
而是。
你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然而这些激烈的情绪在胸膛里排山倒海,她却无法真的痛打或者痛哭,只能看似任性不羁地挑衅讥讽,继续做那个大大咧咧,扯东扯西的纪轻嫣。
因为歇斯底里的哭闹,太像凡人。
更因为泽砚现在需要的是安静疗伤,而不是一场可能会激发伤势的哭闹或秋后算账。
纪轻嫣在心底叹口气,眼角微痒,抬手挠了挠,发现指尖上沾了一点晶莹液体。
太上无情,神君无泪。
这不可能是她的眼泪,大概是屋中灵气氤氲,在她脸上凝成一滴灵液,就这么巧挂在了眼角。
只是纪轻嫣好像忘了,当日赤心犬被三毒冥主打得奄奄一息,灵羽就曾哭得死去活来。
还有,上次她一字说倒财神庙,天道反噬,手臂血流如注,对着泽砚也是哭得凄凄惨惨。
哪还记得神君无泪这回事。
“我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不知过了多久,纪轻嫣开口。
“我从前什么都不怕,但在人间坑眼看着你将死去,我忽然,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我了。我很害怕。”
她在人间坑掏出心如铁,怒言断绝天道,所以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她。
害怕是真的,因为神格没了。
此刻,她心脏曾经充实强大的那一个位置,已真真切切的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