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想听真话,哪怕一句都行。
她挣扎再三,终于艰难地说了出口。
声音很轻,即使在如此安静的内室都几乎听不见。
话里却有着浓浓的不安。
纪轻嫣在泽砚怀里蜷了蜷,仿佛一只受过惊吓,脆弱不堪的小兽。
泽砚始终不曾睁开眼,像一尊抱着柔软仙兽的精致神像。纪轻嫣那些不安的话,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
只是纪轻嫣渐渐感到温暖。
她就在他怀里,在他双臂之间。灵气透过他的掌心和臂弯,无声无息地传递过来,温暖她的身体,润泽她法力枯竭的经脉。
“你先管自己的伤。”纪轻嫣舒服得差点闭上眼睛沉浸进去,赶紧用力睁开眼睛,“不用管我。”
纪轻嫣躲避着不想接受,微微扭动,想离开。
搂住她的双臂立即变紧了,让她无法离开。
泽砚抱她在膝上,只是微微低头,下巴就刚好抵着她细密乌黑的发。
“别闹。”他的下巴轻轻蹭过她细柔的发,低沉悦耳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打扰我疗伤。”
纪轻嫣果然不敢再乱动。
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小声提醒,“你不要把灵气给我。”
“可我想给。”从始至终,泽砚一直闭着眼睛,恍如仙人入定,但双臂紧紧困着她,仿佛一个令人安心的保护法罩,又或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他缓缓说,“我想给,如果你不要,我会心情不好,伤会恶化。”
把伤势都拿出来当理由,纪轻嫣还能说什么。
继续争辩显得矫情,而且可能真的影响伤势。
她干脆闭嘴,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怀里,开始感受独一无二的遮言暖。
嗯。
真暖。
等纪轻嫣再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居然舒服得睡过去了。
窗外天已黑,修心学宫独特的法阵开启,把永不下落的金乌暂时隔绝在外,升起镯月,洒下满地银霜。
“醒了?”
纪轻嫣听见声音,赶紧抬头,“你伤好点没有?”
“好点了。”
泽砚双眼现在是睁着的,仔细看去,眸底隐露金光。这是灵气重新聚拢受到控制的迹象,可见他说好点了,确有其事。
纪轻嫣高兴的弯了弯唇角。
“不知为何,你在身边,我疗伤进展似乎比往日更快,有事半功倍之感。”
忽然被夸了?
纪轻嫣不禁得意,“那下次你还这样抱着我。”
说完,和泽砚眼神对上,忽然发现刚才的话根本没过脑子。
她和遮言太过亲近,三千年来天天贴着嘴,抱抱又算什么?但在上仙泽砚眼里,这大概就有点什么。
“呃,我是想你快点好,没别的意思。”
“没说你有别的意思。”泽砚淡淡回她,清冷如雪。
“哎呀,天都黑了。”纪轻嫣打个哈哈,“你这次运功用了多久?”
“两个时辰。”
纪轻嫣算了算,“原来才酉时,今天镯月好像升得比往日早一点。”
“不是酉时,是戌时。”
纪轻嫣不解,“可你说你只运功了两个时辰。”
“一个时辰前已运功完毕。”
“那你干嘛还坐在这?”
泽砚垂眼看看自己怀里的纪轻嫣,眼神像仙人在怜悯一个小傻子。
傻子愣了愣,明白过来。
“你应该叫醒我嘛。”纪轻嫣尴尬死了,赶紧从泽砚怀里连滚带爬地出来,站到一边,掩饰着拍拍根本没有半点尘的膝盖,嘴里嘟囔,“要不是你给我灵气,我也不会睡得这么沉。”
泽砚没搭理她的恶人先告状,站起来把脸颊发红的纪轻嫣带去客厅。
“饿吗?”
纪轻嫣点头,露出等待喂食的殷切目光。泽砚挥袖,招来一只仙桃递给她。
纪轻嫣捧着仙桃,吭哧吭哧地啃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要求,“再来一个。”
泽砚似乎喜欢看她小兽般啃仙果的模样,毫不犹豫地又变出一个仙桃。纪轻嫣右手拿着一个仙桃津津有味地啃,左手把另一个仙桃塞进怀里。
泽砚特意挑来给她的,当然是珍贵的异果。色泽诱人,果肉灵气充盈,味道香甜,而且个头特别大。这么大一个桃塞在胸口,就真的……太奇怪了。
哪怕上仙知道她一向不拘小节,也看不下去。
“仙桃还是现在就吃掉,”泽砚说,“留太久,桃肉里的灵气容易散走。”
“放心,不会留太久,回去就给言真。”
“原来你是留给她。”
“嗯。”
“她现在怎么样?”
泽砚对那个叫言真的女弟子,就像对学宫里其他普通弟子一样,并没怎么特别关注。现在特意问起,主要是因为她和纪轻嫣走得近,最近又发生了金红镇之事。
当然,也有他那傻徒弟的关系。
提起言真,纪轻嫣啃桃子的速度慢了下来。
刚才只觉香甜无比的桃肉,现在仔细咀嚼起来,似乎有点苦涩。
“言真……在修炼,”纪轻嫣说,“我担心她太用功。”
乍逢变故,有人化悲愤为食欲,也有人化悲愤为修炼。
各人有各人的应对,但前提都是相同的——悲和愤。
她说担心言真太用功,其实是担心言真太悲太愤,或者说,担心她陷入痛苦。
泽砚见她皱着小脸,不做声地伸手过来,握住她一只手。
他的掌心很暖。
纪轻嫣把手抽回来,“不需要。”
虽然拒绝了,心情却比刚才好了点,不再那么沉重。
因为泽砚这种“既然你心情不好,本上仙就给你一点灵气”的做法,真的有点可爱。
言真的事始终需要自己去面对,她不想再把泽砚拖进来,收拾起心情,向泽砚告辞。毕竟天色已晚,泽砚和自己都需要静心休养,如果不打算在这过夜,确实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等一下。”
临走前,泽砚忽然开口把她叫住。
纪轻嫣回过头,泽砚却没立即开口说什么。
上仙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清冷,看不出太多情绪,纪轻嫣却奇异地感觉到——他心里正有什么纠结着,或者说,正挣扎着。
咦。
这可就奇怪了。
泽砚外头看着清俊矜持,内里其实刚硬果决,想做就做,想杀就杀,看他在金红镇怎么对付邪魔就知道了。
挣扎纠结这种情绪,对他来说真的很罕见。
纪轻嫣静静等着,直到泽砚从身上掏出一样东西给她,“送你。”
纪轻嫣看清那东西,倏然一惊。
她知道这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小本子,对泽砚来说何等重要。以泽砚的仙人真血惨烈写就,在恐怖的神火焚烧中残存,字字血泪地铭刻着泽砚遗忘的过往里最浓烈的一幕。
泽砚一直贴身收藏,怎么忽然拿出来给她?
纪轻嫣手里拿着小本子,脸上流露疑惑不解,以眼神询问。
泽砚开口,“你曾经问过我,能不能放下仇恨。”
纪轻嫣确实问过。
在人间坑,纪轻嫣对泽砚说,我知道你一直想找到从心神君报仇,不过,都这种时候了,能不能稍微放一下仇恨?
当时泽砚没说什么,直到此时,泽砚肃然作答。
“活在仇恨里,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用从心的神像替代天帝神像盗取人间香火,也要冒很大的险。上千年来,我也曾经想过放下,但很可惜,仇恨不是一个烫手的杯子,想放下就能放下。哪怕我白天想过放下,夜里手臂上的伤口阵阵作痛时,必会难以压抑的再次想起,而且恨意再添三分。”
“你那个伤,”纪轻嫣忍不住说,“总有一天会治好的。”
“这不仅是伤的问题。”泽砚看了看纪轻嫣,神情冰冷中带着认真,“我想就算手臂的伤好了,我还是会一样怨恨,不把她找出来不甘心。大概是因为……”
他顿了顿。
语调清冷,但接下来的每个字更透着凝重和无奈。
“这女人从前在我心里的分量,真的有点重。”
被焚烧过的小本子,分量其实很轻,纪轻嫣拿在手上,此刻却有沉重之感。
泽砚的话似乎没有说透,不过纪轻嫣觉得自己听懂了。
她用力攥住手里的小本子。
“如果我在你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是不是就能替代那个女人?”纪轻嫣问,“是不是你就能放下?不再那么恨了?”
然而,泽砚却摇头,“我刚刚才说过,仇恨不是一个烫手的杯子,想放下就能放下。”
纪轻嫣愕然。
“那你何必把这本子给我?”
“你说你心里空荡荡。”泽砚缓缓把头扭去一边,盯着雕着精致花纹的窗棂,冷淡而有些别扭地说,“我想,如果把我最重视的东西给你,也许你心里,不会那么空。”
——
月凉如水。
也许月并不凉,而是挂在学宫半空的镯月,敏感地察觉到主人心情低落,下意识收敛起来。
纪轻嫣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泽砚本要施个瞬移送她回去,被她拒绝了。一来不想消耗泽砚应该用来疗伤的灵气,二来,她想一个人静静。
最终她还是收下了泽砚的小本子,此刻,那个令人心情复杂,五味杂陈的礼物,就在她怀里。
这是泽砚对从心的怨恨。
现在似乎又代表了泽砚对纪轻嫣的在乎。
我想如果把我最重视的东西给你,也许你心里,不会那么空。
回忆着泽砚说这句话时淡淡的神情,感觉很暖,可是……纪轻嫣抬头,望着头顶天空里黯淡的镯月,忍不住叹口气。
可是这颗心,还是空呀。
空得发疼。
很疼……
纪轻嫣抬手按在心脏处,眉头紧蹙,不知怎样才能让这疼停下。
从宿舍出来,在雪松下和言真做那番不见面的谈话时,她就曾下意识捂着心窝的地方。
在泽砚恼火地要她至少说一句真话时,她如畏寒的小兽般蜷缩在泽砚怀里,说了那句真话。
我的心,空荡荡的。
从人间坑回来后,心如铁就不见了,上万年来,这是心如铁第一次不在她心里。
她失去了她的神格。
千万年来,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没什么问题能难倒自己。现在来了一个——失去神格的神君,将会如何?
能活吗?
会死吗?
直接降级为仙?或是要从最低等级的凡人开始,一步一步痛苦地重新修炼?假若飞升不成,也会像那些修仙失败者一样悲惨地死去吗?
更重要的是,怎么止疼?心窝已经空荡荡,为什么还会这么疼?!
一股刺痛猛然袭来,胸膛深处似乎有什么被生生撕裂,纪轻嫣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哼,膝盖疼得站都站不住,瘫倒在小路上。
一个人影忽然从路旁的树顶上流星一般窜下来。
“轻嫣!轻嫣!你怎么了?”
听见这着急的熟悉的声音,纪轻嫣不由愣住,胸口忽然没那么疼了,嘴角甚至忍不住上翘了一下。
言真才把她扶起来就看见她这表情,差点想用彩绸抽她,“你这是在笑吗?刚才叫得那么可怜是骗我的?你是不是人啊?不理你了!”
“哎哎,”纪轻嫣拉住转身要走的言真,“没有骗你,刚才我是真疼,要不是你扶,爬都爬不起来。”
言真回头打量她,“骗鬼吧你。我看你现在一点事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一下疼一下不疼的。刚才来得很猛,疼得要死,现在过去了,马上就好多了。”纪轻嫣拽着言真的衣角,免得她一挥彩绸跳上大树跑掉,“你……好点了吗?”
言真的眼眸顿时没了刚才的明亮,声音也不再那么清脆,避开纪轻嫣关心的目光,冷冷说,“这种事,又不是摔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那么简单,我要是告诉你我已经好多了,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你能信吗?”
“所以你在雪松顶修炼到现在?”
“不修炼能干嘛?待在宿舍里哭吗?我又不是何小莲那个爱哭包。”言真不知不觉用上了过去和好姐妹说话的语气,忽然觉得不对,把身子一扭,眼睛看向别处,“不说了,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为什么在树上偷偷跟着我?可见你还是关心我。”
“做梦吧你。我从雪松出来,回宿舍也是这条路,见你从另一头过来,懒得理你才飞上树的。”
“懒得理我,那你干嘛从树上跳下来,还扶我?”
“我……”言真语塞,“纪轻嫣你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