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轻嫣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对,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恶人先告状。”
“对!你就是恶人,你就是狗!”言真生气地指着纪轻嫣,“你害得我没了爹又没了妹妹,我这辈子都恨你!就算院长和副院长都说不关你的事,但我就是恨你,恨死你!”
她的手几乎戳到纪轻嫣的鼻子。
纪轻嫣叹气,把言真的手从鼻前抓下来,往自己胸前掏出一样东西,放进言真掌心。
言真愣住,“什么?”
“仙桃。”
“傻子也知道这是仙桃。我是说我在正儿八经地骂人,你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地塞我一个桃子?我长得像猴子?能见个桃子就把什么都忘了?”言真拿起桃子就想砸到纪轻嫣脸上。
“但我答应过你有好吃的会分你一半。”纪轻嫣正儿八经地反问,“难道因为你现在恨死我了,那从前对你的承诺,我都不用遵守了?”
言真举在半空的手僵住。
她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
当然这么简单的问题,马上就能想通。
“当然要遵守。不然岂不太便宜你?”言真究竟没把桃子砸纪轻嫣脸上,犹豫了一下,高举的手拐个弯,把桃子放到嘴边,带着残余的一丝嗔意,用力啃起来。
一边啃,一边声音闷闷地声明,“我吃你的东西是因为你欠我,不等于我们还是好姐妹。”
“哦。”
“我现在家破人亡,只想好好修炼,再也不想好玩的和好吃的。我吃仙桃不是因为我嘴馋,而是我觉得仙桃里的灵气可以助我更好的修炼。”
“哦。”
“别以为给点吃的就能扯平。对了,你说欠我一次,到底算不算数?”
“哦?”纪轻嫣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言真问的是她今天临走前在雪松树下说的那句话,“算数。”
她表情认真的点点头。
言真确实没有因为一只仙桃就和纪轻嫣同归于好。吃完仙桃,她挥着长绸又上了树,很快在树杈间一荡一荡地去远,摆出一副不想和纪轻嫣同路的样子。
等纪嫣然走回宿舍时,言真已躺在床上,面朝着里睡下了。
纪嫣然望着桌上火光摇曳的油灯,喃喃自语,“居然还知道给我留个亮……”
话音刚落,空中呼地一下有什么飞过来,把油灯扑熄了。
估计是言真的彩绸。
纪轻嫣回头,在沉沉夜色中看见言真背对自己而睡的略有些绷紧的脊背轮廓,无奈地叹口气,自行去梳洗然后上床睡觉。
——
第二天上课,两人也没像从前那样结伴而行,一个走前,一个走后,仿佛刻意拉开一段距离。
因为各种原因,纪轻嫣来上课的次数比其他同学少,但这并不妨碍她成为学宫最引人注目的新生。走进学舍,就有许多目光向她投来,然后窃窃私语。
也有不那么含蓄的。
一个男生在走廊和她迎面撞见,像见到了什么珍稀动物一样猛地瞪大眼,然后大声吆喝起来,“呦!纪跪跪来了!”
纪轻嫣愣了愣,记得刚才看见他从对面新生乙班教室里出来,应该属于隔壁班的同学。
“你叫我什么?”纪轻嫣疑惑。
“纪跪跪呀。”男生又大声说了一遍,带着半大小子那种恶作剧的笑容。
“跪你个头啊跪!”新生甲班的教室冲出来一个人,气势汹汹,“人家叫纪轻嫣,周常在你不会念就闭嘴,滚回你们乙班去!”
居然是曾经和纪轻嫣一起扫过供奉殿的同班同学,俞风城。
那个叫周常在的男生挨了骂,脖子一扬,“不就是叫了声纪跪跪吗,大家能叫凭什么我不能叫?就你们跪舔班爱激动。”
俞风城跳脚,“我们是新生甲班,再说跪舔班这三个字,我可不客气了!”
听见跪舔班这个词,纪轻嫣忽然想起言真说过,因为她和二师姐打架时的奇葩表现,她成了全班之耻,本班被其他班笑话是跪舔班,为此全班同学都恨她恨得牙痒痒。
“我偏说,你又能怎么不客气。”
“乙班的!我看你是想再当一次落水狗是吧?”
俞风城这话一出,如同一颗大石砸进粪坑,炸出的可不止一点半点。哗啦一下,对面新生乙班教室里冲出十来个人。
个个脸带怒色。
“俞风城你嚣张什么?”
“不就是凝水术学得比我们好点吗?老师说这只是最初级的法术,骄傲个什么劲?”
“就是!前天老师明明说了只是各班印证新学的法术,你们班却有心算无心,故意用凝水术浇我们一身,无不无耻?”
“果然是跪舔班,根本不要脸。”
俞风城和纪轻嫣没什么交情,之所以忽然冲出来,并不是要维护纪轻嫣,而是为了新生甲班的尊严。
被套上跪舔班这名字后,甲班新生们受尽了窝囊气。
能够在万千考生中脱颖而出,杀过独木桥,成功考进修心学宫的,哪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
尚未学到仙家的遗世洒脱,犹沾着一身新鲜欲滴的红尘俗意,初入贵境,难免生出一较高下之心。各班之间,自然也隐隐有着竞争的苗头。
原本大家都是新生,同踏仙途,平等竞争。
现在可好,无端矮了其他班半截。
平时各班为着个鸡毛蒜皮吵嘴,不管甲班的人多有道理多占上风,人家面带不屑丢出一句“你这跪舔班的算什么”,就像一块恶心的狗屎,直接就糊脸上了,再好的风度也荡然无存。
所以现在新生甲班全体学生,只要听到跪舔班三字,血就往脑门上冲。
但他们越愤怒越激动,乙丙丁三班的人越得意,越喜欢把对方最敏感最憎恶的三个字挂在嘴上。
在纪轻嫣缺席的这段日子里,新生各班之间的对峙愈发明显。
尤其甲乙两班,更是到了见到对面班的人就要竖鼻子瞪眼的地步。
整天被乙班耻笑,甲班早憋了一肚子火,下了狠劲发奋苦学,终于在前天借着各班切磋的机会,用刚学的凝水术把乙班那群嚣张的家伙喷成了狗,算是稍微发泄了一下心头怒气。
没想到,才过了两天,纪轻嫣这个始作俑者就回来上课了。
被喷成落水狗的乙班人余怒未消,正琢磨着怎么把场子找回来,所以周常在一看见纪轻嫣,就故意讥讽地大叫“纪跪跪”,暗戳跪舔班众人的肺。
不出所料,俞风城马上就像快爆炸的青蛙一样气鼓鼓地冲了出来。
“你们才不要脸!周常在你最不要脸,法术比不过人,拦住我们班女同学欺负,以为自己就算赢了?”
“谁欺负她了?我是本着同学友爱,和纪跪跪打个招呼。”
“你再敢说一个跪字!”
“就说!纪跪跪!跪舔班的纪跪跪!我说俞风城,你这么护着纪跪跪干嘛?哦我明白了,她跪舔二师姐,你跪舔她,这叫连环跪对吧?”
“混蛋!打不死你!”俞风城气得撩袖子。
撩袖子,当然不是为了冲过去向对方抱以老拳。
好歹是天下最受景仰的修心学宫的弟子,打架总不能像街边地痞那样。
他撩起袖子,右手捏个法诀,朝对面一挥,一注水箭直冲周常在那张可恶的带着讥笑的脸。
“哎呦!居然真动手?”
“反了反了,一起上!”
乙班众人见周常在又成了湿哒哒落水狗的模样,想起前天自己也是这样狼狈,感同身受,同仇敌忾,毫不犹豫地拼了。
即将上早课的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已抵达教室,甲班教室里当然也有不少人。
俞风城在门口和乙班对峙,甲班的人早就听见,不过想着如果出去和乙班那群家伙对骂,又要被当面扣以跪舔班的耻辱,所以觉得让俞风城一人出面也就够了,犯不着都出去。
但走廊那里既然动了手,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哗啦一下,甲班众人齐刷刷冲了出来。
“想死啊!以多欺少打我们俞风城?”
“打又怎样?有本事你来呀,凝水术了不起呀?瞧我的御风术!”
“为了班级荣誉,上啊!”
“我水淹你贱狗乙班!”
“我风鞭抽死你跪舔班!”
优雅整洁的走廊,成了混乱的战场,风声呼啸,水箭漫天。
此时,最开始的重点纪跪跪同学,已经被彻底遗忘。她站在角落,不可思议而安静地看着雄赳赳气昂昂打成一团的热血青年们。
这样也能打起来?
修心学宫这名字起得好,学子们确实应该好好修一修心,否则日后修炼有成,千万年岁月,必积攒出千万年恩怨情仇,所谓活得越久,恩仇越多,可怎生消解?
世人好斗,难道是天地孕育出第一个凡人时就带有的本能?
纪轻嫣忆起过去万年站在云端俯首所见的那些世间争斗,感叹着摇了摇头。
没有太多人注意她这个沉默的始作俑者,走廊的战斗越发精彩,因为不但有风声呼啸,水箭漫天,还有彩绸凌空,翩翩翻飞。
和纪轻嫣被全班同学鄙视疏远不同,言真因为长袖善舞,在班级里向来很受欢迎。作为甲班一员,她毫无迟疑地加入群殴,而且成绩出众。
挥舞彩绸勾住乙班一个男生的脚踝把他扯倒,让他摔个狗吃屎,言真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视线不经意一转,瞅见站在角落的纪轻嫣。
“喂,怎么干站着?”言真挥着彩绸腾空一跃,跃过几个扭打在一块的同学,落到纪轻嫣身旁,“大家都为你打起来了,你居然冷眼旁观?”
言真本来给自己定了规矩,以后不再和纪轻嫣像从前那样,结果一和别人打起来,就情不自禁忘了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
“为我打起来?是为他们自己吧。”
“就算不是为了你,你也不能干站着。班集体活动,必须参与呀。”
群殴算哪门子班集体活动?
纪轻嫣可没这么好忽悠,果断地摇头。
“想不到你这么怕死。”言真鄙夷。
纪轻嫣心想,我死都死过一次了,还怕什么死?
不过想起言真家里的事,现在她过来主动和自己说话,总不能太冷淡,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不是怕死,是觉得这样很无聊。”
“都打成这样了还无聊?难道你真想打出人命?”
学生们打架,虽然用出法术,但最多也就湿个身,吹个发,侮辱性有一点,杀伤性却不强。
“不。我是说这样打,就算打赢也改变不了什么。以后见面,他们还是会用跪舔班这个词来气你们。”
“是我们。别忘了你也是新生甲班的人。”
“好吧,我们。”纪轻嫣从谏如流,“他们还是会这样气我们。所以打架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打?”
“哼,你呆瓜一样站这就能解决问题啦?要不然你去把二师姐打一顿,让她也给你跪下,那才算根本解决。算了懒得理你,你要当缩头乌龟就当吧,我才不会像你这样没出息。”
言真说完,簌地一下飞走,重新加入战局。人在半空中,彩绸挥出,把刚刚朝俞风城使出一个法诀,正在叉腰大笑的周常在打得在地上滚了两滚。
在修行上,言真比其他同学有优势,前有当矿主的老爹不惜重金为她购来凡人难以接触的有灵性的彩绸做随身法宝,后有当大师兄的花正好假公济私,用一般学宫学生无缘靠近的雪松顶灵气给她开小灶。
自从金红镇家变消息传来,不知是化悲痛为力量,还是前阵子雪松顶吸收的灵气厚积薄发,言真的修炼终于在这几天出现令人惊喜的进步。借着两班打架这难得的机会,修炼效果得以展露出来。打翻周常在后,又有几个乙班学生被言真顺势挥打出去,像一串硕大的冬瓜扑通扑通在地上滚成一团。
有她大展神威,甲班学生们压力骤减。
看着言真挥舞彩绸,犹如仙子般从容痛殴可恶的乙班,大家纷纷喝彩。
“言真威武!”
“彩绸仙子!”
“甲班小仙女!”
言真转头灿然一笑,然后一回身,彩绸再掀倒一个乙班学生,动作比刚才更潇洒漂亮。
被她掀倒的乙班男生叫徐盛,在乙班也算个领军人物,被当众弄得这样狼狈不堪,又丢脸又愤怒,从地上咕噜一下爬起来。
“买得起彩绸法宝很了不起吗?别忘了你当日被抽得像个猪头的样子。”徐盛指着言真跳脚,“打我们算什么,有种你去打二师姐!”
上次被二师姐当众把脸抽肿,是言真今生最大之耻辱。在受甲班同学们赞美,自我感觉非常良好,正顾盼生辉时,忽然被人翻出这件丑事,言真的如花笑脸立即变得比锅底还黑,咬着牙挥下彩绸,把徐盛再次重重打翻,踏前一步,居高临下瞪着他,无比高傲地说,“用不着你多嘴提醒,我不会忘记自己被谁打过。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有债就必须还债,这是我言真做人的原则。总有一天,我会把二师姐打我的打回去,连利息一起算上。”
忽然脑后一阵劲风袭来。
言真下意识回头,只见一道阴影如黑龙凌空袭来。
巨大的力量狠狠拍在她青春美丽的脸颊上,拍得她在众人眼前横飞了足足七八米,重重倒在走廊另一边的尽头。
好一会,言真才痛苦挣扎着勉强抬头。
片刻前还洋溢着自信骄傲笑意的脸,肿起一大块,昭示着最大的羞辱。
同学们望着趴在走廊尽头的言真的惨状,心中不寒而栗,然后转头看向走廊的另一头,眼中满是敬畏。
站在走廊另一头的,是不知何时出现的二师姐,易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