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浮生若梦
纪轻嫣正后悔不迭,身后忽然响起万众齐心的一阵怒吼,仿佛应和俞风城豪迈慷慨的那番话。
“没错!”
“谁伤我打脸班的人,我们就和谁不客气!”
“敢打我们的脸,我们一定打回去!”
“纪轻嫣万岁!打脸班万万岁!”
“打脸班勇毅之心,可战上仙!”
纪轻嫣回首,望着身后好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同学,差点一口神君血喷上他们斗志昂扬的脸上。
战上仙?
上仙视汝等如蝼蚁,一道雷就全收拾干净了。
谁说神仙都胸襟宽广,不和小孩子计较?云端上这位霄德上仙,大约七千年前得道,纪轻嫣做从心神君时,没和他打过什么交道,但也曾闻其名。这就是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最恨人家削他面子。
你们一群连灵人都不是的渣渣,居然集体削他面子。
这次可真要完蛋。
果然,霄德上仙沉下脸,空中阴云骤增,天地猛然暗下来,仿佛下一刻就有恐怖的暴风雨到来。
纪轻嫣暗暗叫一声衰,现在就算画符也顶不住了。
要护住众人,恐怕只能靠言出法随。可她如今法力好低,也不知道能不能使出来,即使能使出来,也不知道要付出多么可怕的代价。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群傻子被轰成渣。
豁出去吧!
纪轻嫣咬牙,右手食指微微抬起……
“不要乱来!千万不要乱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大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声音来自洞里。
花正好趴在洞里爬不起来,嗓门却出奇的大。
“上面那三位神仙啊!这里可是修心学宫,我师尊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非常非常不好。”花正好扯着嗓子,声音从洞里出来,直冲云上,“事已至此,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只能不顾后果地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纪轻嫣和众学生都一愣。
你居然还藏着杀手锏?不愧是院长首徒,果然得了不少好东西,必定是极厉害的杀伤性法宝。
修心学宫院长宝物极多,出手大方的大名,霄德上仙他们也早有耳闻,不敢太轻忽。
站在霄德上仙身后的龙济仙人,忍不住问,“你有什么杀手锏?”
洞里传来一点动静,听起来,应该是花正好做了一个深深的呼吸。
然后,他用整个学宫都能听见的声音吼出了杀手锏——“纪轻嫣是我未!来!师!娘!”
所有人僵住。
好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杀手锏……
花正好在洞里继续吼。
“师尊你喜欢的纪师妹被人欺负了!”
“有人要打断我未来师娘的脊梁骨啊!”
“霄德仙人你们别以为今天要对付的只是学宫不值钱的普通弟子!那是我师尊的宝贝疙瘩心肝肉!”
“我师尊九百年第一次动情啊!神仙难得几回动,情窦初开猛如虎。敢碰他所爱,他就敢杀仙如草啊!”
在场所有人,在他嘹亮的声音中,神情怪异的硬成了一栋栋塑像。
花正好抑扬顿挫地吆喝完,仿佛完成了一项伟大任务。
“本来想帮师尊保密的,实在没办法,只能曝露了。”花正好长长舒口气,“行了,大家自己看着办吧。做事之前,请考虑好后果。”
说完,四肢放松,懒洋洋地躺回洞的底部。
教舍前,天上地下,一片安静。
当大家终于回过神来,不敢置信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纪轻嫣身上。
院长九百年来遇真爱?
师娘?!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纪轻嫣终于觉得要说点什么。
“没错。虽然我名义上是学宫弟子,但实际上,”她矜持地点头,“我是泽砚上仙此生不渝的——道侣。”
揉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前面还说什么公平,鄙夷什么拼爹拼哥拼师尊,想不到最后,连夫君这种东西都拼上了。
好生尴尬。
不过再尴尬,也比最后被迫使出言出法随好点。
纪轻嫣铁口银牙,毫不含糊,一口认下这顶明晃晃的修心学宫师娘大帽子,顷刻间,天地间气息震荡。
不是言出法随起了功效,惊动了天道,而是有仙降临。
浩荡仙气往四面八方继续扩展,众人眼前一花,俊容冷冽的泽砚上仙出现在纪轻嫣身旁。
修心学宫的人松了一口气。
院长回来了!
看谁还敢欺负我们纪同学,啊不,纪师娘!
纪轻嫣望着泽砚曲线骄傲不羁的侧脸,忽然生出两分罕见的窘迫。
你存心的吗?我刚刚才当众承认是你的道侣,你就不打招呼地现身,让人好难为情。
“没有道侣这回事。”泽砚不悦地瞅纪轻嫣一眼,语气冷淡地对在场所有人说,“她刚才那些话,谁也不必当真。”
纪轻嫣愣住。
反抽二师姐那一下白练,算什么打脸?
这!才叫真打脸!
泽砚何止想打纪轻嫣的脸,简直要把她浑身上下都狠打一顿。
金红镇被魔域设伏偷袭,对修心学宫来说惊天动地,那是因为被偷袭者乃修心学宫最重要的院长。
百来年魔域对人间侵袭愈甚,杀了不知多少人,毁了不知多少村镇,哪天没有魔域袭击的消息?在高居云端的天庭眼里,金红镇那事,真算不上什么事,不过是每天都要接到的众多坏消息中的一个。
对高贵的天庭而言,眼前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抓到那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闯进天帝寝宫偷窃的小贼!
所有人都知道,天帝这次前所未有的震怒,无论如何都要把此贼抓到。而且,可能是因为要找回失窃之物,或者拷问口供抓幕后凶手,天帝严令必须活抓。
天宫派出大量神将,四处缉查,人间几乎每个或大或小的城镇上方,都惊现神将驾着祥云一掠而过的匆匆身影。
不知内情的百姓见到,惊呼欢喜,下跪磕头,抓紧机会念念有词,只盼得偿所愿。
却不知云上的神将脸色阴沉,心情比脸色更阴沉,压根没空理会下方无知的蝼蚁。
天宫失窃,天帝即刻封锁全宫,亲自逐一审查,却终究没能把那该死的小贼瓮中抓鳖。为此,天帝当天就把负责值守的上百神将活活祭了焚火。他们这些没轮上值守的,虽躲过一劫,但也看得肝胆欲裂,两股战栗。
所有人都明白,如果不尽快抓住那贼,很快就会又有人被祭焚火。
谁都不想这事发生在自己头上,因此索拿愈加急切,刑讯愈加凶狠。
只要发现任何一丝疑点,哪怕只是被询问的凡人或小仙有一个闪躲的眼神,就会被抓起来,不择手段地审问。
天庭至尊对失窃案的执着,出乎泽砚的意料,也引起泽砚更深的警觉。得知消息,他没有犹豫,画了几张祥云符,留下一匣仙桃,撑着伤势未愈的身体,悄然离开修心学宫。
于是这几日,气氛紧张的天宫又迎来了几个坏消息。
例如派出去追查闯宫贼的负责中枢联络指挥的四个一等神将,忽然有两个失了消息,恐怕是被虎视眈眈的魔域偷袭,在哪个不可知的角落遭了毒手。
例如天帝命人四下张贴缉捕闯宫贼的悬赏令,听说一夜之间被诡异的狂风刮落了不少,许多张被风吹送到远方,最后飘零在乡间的臭水渠中。
当然,也有好消息。
据说神将们在连日追查后,终于打探到一点消息,那该死的小贼曾在极北边的千里崖出现过,大家闻风而动,已追向千里崖。
朝北的方向,风起云涌。
泽砚在无人处出手,不惜耗费灵气干掉了若干追捕纪轻嫣的神将,用种种巧妙布置,终于让众人相信,天帝重宝悬赏的闯宫贼逃窜去了北边。
不为人知的做完这些犯天庭大不韪的事,泽砚准备回修心学宫。
归来路上,巧遇玄晖神君。
玄晖神君也正关注天帝派人四处捉拿小贼的事,不过他的关注点,和泽砚的方向截然不同。
“闯宫贼的事你也听说了吧?”玄晖神君一见泽砚,就一肚子气地说,“上次天庭开会,我说魔域猖獗,请求天庭多派神将驻守人间城镇,他们推三阻四,说神将珍贵,不能多给。现在为了一个小贼,你看派了多少神将出去?真是气死人。这次我要再去天庭,请天帝务必再给我多派点人手。你最近受了伤,大概还不知道,天南城那边又被邪魔侵袭了两次,要不是我赶了去,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泽砚想起上次天庭开会,玄晖神君“请求”增援,一怒之下把财神打到天边,又把魁元仙人给打残了。
这等行径,天帝就算暂时没拿玄晖发作,但一定也记在心上。
这次玄晖再去天庭讨要,恐怕还是和上次一样空手而归。
“魔域那些东西也真是太猖狂,竟敢闯入天帝寝宫偷东西。这是全然不把天界看在眼里了。天帝还说要活抓,照本神君看,何必那么麻烦,抓住贼直接处决,让他烟消云散,永世不得超生。”
玄晖只是随口一句,泽砚听着却忽然不舒服起来,冷笑一声,“不愧是神君,要谁烟消云散就烟消云散,看来天地间生灵在你眼里不过都是些蝼蚁,我这上仙在你这大概也如是。以后若得罪了你,是不是我也永世不得超生?”
泽砚向来低调,喜怒不挂在脸上,今天忽然反应这么大,倒叫玄晖吃了一惊。
玄晖打量他,皱眉说,“金红镇那个人间坑我去看过,果然是个极狠毒的陷阱。我去了一趟魔域,抓了几个魔将审问,似乎那个陷阱是为我设的,不知为何却用在你身上。你替我中了埋伏受了伤,心情不好我也理解,这份人情我自然不会忘记。算了,还是说回正经事,天帝不管魔域进犯,只顾着抓贼,实在轻重不分。也不知道那贼到底偷了什么,居然把天帝惹成这样。”
泽砚下意识隔着袖子摸了摸右臂下的天网,不动声色,“谁知道。天宫大喇喇的四处搜捕,还给出重宝悬赏,却绝口不提丢了什么,本来就启人疑窦。大概丢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天帝之所以恼火,是因为颜面受损罢了。”
玄晖正思索着待会到了天宫,怎么向天帝多要点人,根本没有注意泽砚的表情。
况且泽砚太能遮掩,以玄晖粗豪性子,就算看了也看不出来。
他更猜不到,天宫那件赃物,此刻就糊在自己最信任的战斗伙伴的右臂上。
“哼,为了一点颜面受损,就这样兴师动众。我真搞不懂天界这些年是怎么了。不说了,越说越气,还是快点走吧。”
“走?去哪?”
“当然是天宫。向天庭要援兵这事不容易,多一个人帮忙说话总是好的。”
泽砚心知肚明玄晖这次八成要失望而归,何况自己正要回学宫看看纪轻嫣,哪有闲心和玄晖同去?
自从纪轻嫣说了那句心里空荡荡,泽砚脑中总不由自主浮出她那一刻脆弱不安的模样,觉得还是尽量待在她身边比较好。
“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泽砚毫不犹豫地推脱,“而且我说的话在天帝面前也没分量,需要人帮腔,你何不叫上碧霭神君?她开口,天帝会给三分面子。”
“碧霭也有事。”找不到帮手,玄晖不大高兴,“她要留在东海,等天帝派人送浮生若梦果过去。”
正打算走人的泽砚忽然站住了脚。
浮生若梦果虽是上等的天材地宝,但对仙人修炼并没有多大用处,属于非常难以获得但并不是太引人垂涎的那种宝物。
问题是天帝此刻正一门心思抓贼,为何还特意抽出时间,找出这东西去送碧霭神君?
“浮生若梦果?”泽砚想起来这东西的特别之处,“难不成碧霭神君要诱捕幻海兽?”
“应该是吧。”
幻海兽善于隐匿,而且能幻化千百像,非常不好抓。哪怕是神君出手,也需要适当的诱饵。
浮生若梦果,就是这种诱饵。
“碧霭神君为何忽然想抓幻海兽?”
“我怎么知道?”玄晖不在意,觉得只是小事一件,“大概是天帝又要开宴,这次想让大家尝尝幻海兽的血肉了。上次天帝诞的宴席上不是连龙血都痛饮了吗?我一直不觉得神兽血肉有什么好吃的。”
玄晖阳刚气十足的脸上,露出一丝厌恶。
泽砚清俊的脸上,却忽然浮现一丝阴晦。
“我先走了。”
丢下这一句,泽砚腾空而起,消失在玄晖眼前。
他走得很急,因为忽然想起幻海兽除了幻化变形,还有一项特异之处——觅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