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心学宫的女生宿舍里,那两位哪知道这事和千里之外的天帝寝宫有关系,茫然懵懂地继续讨论着。
“还在笃吗?”
“嗯?好像停了。”
“耶?这么忽然?话说从心,我觉得你这症状一下一下的,好像发羊癫疯一样。”
“你才羊癫疯,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呵呵,我的嘴凭什么给你吐象牙啊?”
“对了,再一次提醒你,不要叫从心,要叫纪轻嫣。记住!记住!不然揭了老底,大家一块完蛋。”
“知道啦,真啰嗦。”
“对了,你最好也取个新名字。赤心犬太有名了,还是照何小莲那样,叫你小六吧。”
“啊呸!我才不要用别人给我取的名字,能给我取名的只能是主人。”
“别胡闹啊你,都化成人形了就不能还叫赤心犬。你现在是人,不是狗,那就不能叫犬,这是基本常识懂不?”
赤心犬知道纪轻嫣说得有道理,考虑一下,勉为其难地做出让步,“好吧,犬字去掉,叫赤心也行。”
纪轻嫣无语,“这算哪门子也行?”
“有什么不行,赤心是主人起的,我就要叫赤心。”
纪轻嫣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好吧,随你。”
她把赤心扯过去,翻他衣服。
赤心一脸嫌弃,“又干嘛?”
“再研究一下你的伤。”纪轻嫣一脸想不明白的样子,“我就是搞不懂,为什么对那些伤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赤心把要解衣襟的手打开,“熟熟熟,熟你的头!我看你就是占便宜,我告诉你,我可是有主的,要摸摸你的马嚼子去。”
手已经是第二次被打了,纪轻嫣也没了好脾气,“你以为我是为谁啊,我想着研究一下也许可以帮你修补一下这丑了吧唧的样子。算了,懒得管你。”
一甩头,出门找泽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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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仙一拂袖,小狗化人形。
说着容易,其实哪有这么简单,何况泽砚上次回学宫还是带着伤的。养伤需要灵气,还要为即将的远行养精蓄锐,他却在供奉殿沉默出手,不惜耗损灵气让赤心犬化为人形。
只为了纪轻嫣几句不尽不实的话。
纪轻嫣当时没提,但心里当然有数。
猜着泽砚应该是回了小院继续修炼,把失去的灵气补充回来,她从女生宿舍出来径直往小院去。
进了小院,却发现空无一人。
人不在?
纪轻嫣屋里屋外看了一遍,心生疑惑。
泽砚跑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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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砚本来确实回了小院修炼,但盘腿坐下好一会都无法入定。他内查己身,发觉胸中隐有一股躁气盘旋不去。
心焦气躁,自然不能入定。
然而,躁气从何而来呢?
泽砚想了想,想起先前供奉殿内,他弹指要灭小狗,纪轻嫣大叫不要,舍身扑上护住小狗。
舍身二字,大概便是这分躁气的来由。
自从认识纪轻嫣后,泽砚就对一些事特别难以释怀。
例如她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修炼,例如她在铁牛镇的山腰伸着鲜血淋漓的胳膊哭疼,例如她在人间坑差点死去,例如她不知如何,就承受了泽砚手臂上的一道伤。
例如今天,若不是泽砚反应快,那一指及时收回,她差一点就变成了无数光点从此散去。
想到这里,心神愈乱,泽砚不再继续打坐。
他站起来,决定去女生宿舍一趟。既然不能入定,不如去看看。其实也不知要看什么,大概是看那个让人不省心的一眼,便能安心点吧。
纪轻嫣走进小院之前,泽砚一个瞬移,已去了女生宿舍。
站在窗外往里瞧一眼,发现屋里只有一只百无聊赖的小狗,不,现在是少年了,却不见纪轻嫣。
人跑哪去了?
正要放出神念找一找,下一刻,小院里因为法阵被人开启,向主人遥遥传讯。泽砚感应到进入小院的是谁,顿时释然。
原来去了小院。
这就是所谓的错过。
不过还算不错,至少不会有了本命法宝就忘了上仙,还知道要去小院找自己。
泽砚正要使一个瞬移回小院,却被一些充满兴奋的窃窃私语吸引了注意。
“纪师妹真的养了汉子?”
“不是汉子,是个少年。”
“哎呀你们别瞎说,可能只是朋友。”
“都关起门了,还上手了,就算是朋友也肯定是那种朋友。”
窃窃私语的人在楼上第三层,讨论这种事,当然门窗关得紧紧,甚至很细心地设了消声阵。
但这些学宫女弟子就算设一百个消声阵,也挡不住院长一动念。
声音再低,也字字入耳,听得清清楚楚。
“嘻,纪师妹真行,啥事都干得出来哈。要打二师姐就打二师姐,要男人就养男人,还堂而皇之带到宿舍里养。”
“你还别说,那少年真的挺好看,剑眉星目的,皮肤又那么白,换了我也想摸两把。”
“可是学宫允许吗?她也不怕被开除。”
“她是院长的宝贝徒弟,副院长哪敢开除她呀。”
“对了,说到院长,这事院长能答应?”
“为什么不能答应?”
“那天大师兄不是嚷嚷说纪轻嫣要做师娘吗?”
“院长后来不是澄清了,说不是道侣,是对弟子的那种喜爱。”
“未必哦。你们知道我和上官南燕师姐比较说得上话,她是天天跟着二师姐的,据她说院长护着纪师妹,硬是不许二师姐找纪师妹算账呢。”
“真的?”
“院长对纪师妹那么好,我觉得简直超过师尊对徒弟的那种好啦,再说上次纪师妹受伤还是院长亲手抱回来的。院长是上仙,使个云腾术就可以让祥云把纪师妹载回来,何必自己用手抱?还不是心里想抱。”
远处的泽砚微微挑眉。
和纪轻嫣的很多事都发生在外人无法窥见的小院里,他总以为自己对纪轻嫣的特别不会引起别人察觉。
没想到这些女弟子,修行天赋不高,查微揣度的功夫倒不可小觑,还分析得有理有据。
“难道……院长真的喜欢纪师妹?”
紧闭的门窗里一阵沉默。
好一会,才有人叹口气。
“就算院长喜欢又怎样,纪师妹爱少年呀。”
“院长是上仙,纪师妹如果要挑,应该挑院长才对。又能卿卿我我又能学本事,一举两得。”
“你看你这话说的,太功利了吧。爱情这种东西算来算去,不就成买卖了,还有什么滋味。”
“纪师妹才开始修炼,还不到二十岁,要谈当然找个年纪差不多的,青涩的少年,才有青春气息。院长确实风神俊朗,仙人之姿,但仔细想想,至少几千岁了。就算外头壳子是年轻的,里头却是一颗千岁老者心,历经沧桑,看惯风云,这种还是当师尊好。”
“说的也是,如果当爱侣,恐怕就……太那个了。”
“你是想说老牛吃嫩草?”
“哎呀我可不敢说院长是老牛。”
女子们低低一阵嬉笑。
忽然轰地一声,窗外响起一道炸雷。雷鸣震得屋里桌椅微微摇晃,桌上摆着的雨露瓶跌落地上,砰地破碎,瓶中的净神水撒了一地。
正在嬉笑的众人被惊雷吓得一愣,片刻后醒过神,发出不敢置信的痛苦叫声。
“净神水!净神水撒了!好不容易蓄养了这么久,月底就要交功课呀!”
“我上次就说雨露瓶摆在桌子要再施一个加固咒,你偏说没必要,这下好了,全组的功课都完了。”
“谁知道会忽然打一个那么雷,不会是那些男生故意施引雷术捉弄我们吧?”
“等等,我记得我们施了消声阵的,雷声再大也不该传进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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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们不安地懊丧地讨论时,泽砚已经回到小院。
纪轻嫣正坐在洗心池旁,无聊地伸手拨着池水,看见泽砚出现,赶紧随便把手在裙上擦擦,笑着跑过来,“师尊回来了?”
泽砚听见这声师尊,不免就想了那句老牛吃嫩草,继而想到少女和少年那种美好青涩的画面,心情便不怎么好,俊脸冷淡着,“见面就叫师尊,献什么殷勤。是不是又想从我这讨东西?”
纪轻嫣热脸贴个冷屁股,觉得莫名其妙,“不是你要我叫师尊的吗?”
泽砚懒得和她争辩,更不屑让她知道自己为何不悦,“不抓紧时间修炼,跑过来干什么?”
本来打算说完就把纪轻嫣赶回去,但纪轻嫣给出的回答却让人无法抗拒。
“过来干什么?当然是给你洗头。”
看着纪轻嫣卷起衣袖,上仙内心挣扎了刹那,然后果断地一转身,气势十分慑人,姿态十分温驯地伏在了洗心池旁的大石头上。
纪轻嫣早就习以为常,拿起勺子给他浇水。
“舒服吗?”
享受着濯洗的上仙没有回答,沉默得像在和谁闹别扭。
“不做声就说明你还在生气。好吧,我知道供奉殿那事是我错,而且我当时就已经认错了。不要生气好不好?”
沉默。
“没错,我挑本命法宝应该先告诉你,毕竟你是师尊……”
“不许叫师尊。”
“啊?”纪轻嫣不解,“前几天你还坚持要我叫你师尊。”
“今天我不爱听。”
“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听。”
答案说了等于没说,但明显能听得出泽砚是在闹别扭。纪轻嫣摸摸鼻子,觉得还是别惹心情不好的人,于是沉默下来,继续勺水。
但她安静了,泽砚却反而觉得自己有必要问一问。
“你那只狗……”
“他叫赤心。”
“赤心?”泽砚湿漉漉的眉毛微动。
灵羽神君最心爱的神宠叫赤心犬,这是修心学宫入门考试基础题。
灵羽神君失踪九百年,已经几乎被世间遗忘,更莫论赤心犬。泽砚当然不可能把纪轻嫣的本命法宝和真正的赤心犬联系到一起,只不过那本命法宝的原身就是一只狗,起名赤心,还真的……很有把自己和一代神兽相比的不知死活的狂妄。
“赤心这名字谁起的?”
“当然是我。”
“想来也是你。道行没多少,口气倒不小,随便弄只癞皮狗就敢与顶级神兽比,大概你也把自己和灵羽神君当成一回事了?”
辛苦给自己的法宝洗濯,还要被自己的法宝骂成狗,纪轻嫣一肚子无奈,心想什么叫把自己和灵羽神君当成一回事,本来就是一回事。
谁还不是个神君?
“虽然道行不高,但我不是已经开始修炼了吗?总要定个小目标。不想当神君的学宫弟子,不是好弟子。”
“谁说的?”
“大师兄。”
纪轻嫣顺口就让花正好背了个黑锅,心里没有任何负担。
泽砚冷冷骂了一声大徒弟,然后把话题转到最开始的地方,“你那只赤心……为什么挑它?”
要跟随自己一生的本命法宝,除非是师尊长者所赐,如果是自己挑选,那必然是挑非常喜欢的。
泽砚想问的其实是,那只狗,到底有什么让你喜欢的?
你就这么喜欢?
纪轻嫣不知道趴在大石头上的这位语气清淡,其实心里正起波澜,只想着不要漏了马脚,赶紧敷衍过去。
“就看着顺眼呗,所以就挑它了。”
“哪里顺眼?又瘸腿又癞皮。”
“可是变成人后不就挺好看了。”
好看二字,令人不快。
泽砚脑中想象着关上的宿舍木门后,那摸来和摸去,好看的少年和青春的少女……
“你把他带回女生宿舍,还关起门来摸?”本想藏在肚子里不提,只是情不自禁地就问了,还带着责问的语气。
纪轻嫣不由愕然。
泽砚知道这些事不奇怪,修心学宫是他的地盘,他想知道的都能知道。奇怪的是,这种无聊的八卦小事,他这般性情冷淡的上仙居然会理会。
又不是那些入世未深的师姐。
至于关起门来摸……本来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却被当一件正经事说出来讨论,纪轻嫣也就莫名其妙地有点不自在了。
“摸了又怎样?”纪轻嫣嘟囔。
“男女授受不亲。”
“赤心是狗。”
“现在是人形,”泽砚坐直身体,转头盯着纪轻嫣,“他是个男人。”
连头都不洗了,说明他此刻很认真。
认真地在生气。
纪轻嫣赶紧安抚,“冷静点冷静点。不管是人是狗,都只是表象,本质还是一样的,就是个法宝。法宝当然是可以摸的,难道你就不摸你的那块玉砚?”
“除非与人作战,我从不摸它。”
纪轻嫣暗骂自己蠢,怎么偏拿泽砚的玉砚做例子呢。
真是搬起玉砚砸自己的脚。
“你这是万里挑一的特殊,不能当成例子。你看别人,例如秃子老师,我敢肯定他一定对他那支神笔每天摸个十七八次。还有云蓬真人,不也经常把他那无定骨拿在手里掂来掂去?所以一般来说,主人无聊时对法宝说说话,亲亲摸摸,那是很正常的事。”
泽砚心里忽生异感。
一种复杂缠绵而悠远的情绪,无端氤氲起来。
被天地抹去的记忆,如一片失去颜色的深林,混沌中什么都看不清,此刻浓浓迷雾之中,却隐约窥见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
是谁?
谁呢?
仿佛曾经有谁,在无数个夜里对属于她的某件东西说了无数的话,肆无忌惮地,或好奇或有趣地,抚摸赏玩了无数次。
又像曾经有谁,对那些其实没有多大意义的话,认真沉默地聆听千年,因那些抚摸而暗暗欣喜千年,然后,只为这些不经意的话和抚摸,于无声处种下情根,继而沉沦千年,愤怒千年……
“总之不许再摸。”
“可那是我的本命法宝。”
“法宝能用就行,没事不许摸。”
“凭什么?”
“凭我是你师尊。”
“不是不要我叫师尊吗?”
“嘴上可以不叫,但心里必须尊敬。”
“不讲理,以大欺小。”
一来一往,你一句我一句。
不算吵得太厉害。
纪轻嫣这等小道行对着泽砚这种上仙,如果不想挨打,确实不能吵得太厉害。但即使吵得不厉害,彼此心里都有了情绪,洗头也就不了了之。
咚。
纪轻嫣随手把水勺丢到地上。
泽砚挑眉,心想脾气不小,你要敢仗着我宠你,没大没小地转身就走,我就把你抓回来,用清风徐来狠狠打你。
纪轻嫣不知是猜到他的想法,还是想到了别的,丢掉水勺后并没有走,而是一屁股坐在被水浇湿的大石头上,撅着嘴巴生闷气。
泽砚本就挨着大石头坐在一旁,如今纪轻嫣坐在大石头上,两人就靠得近了很多。
生了一会闷气,纪轻嫣转头,刚好泽砚也转过头,目光忽然对上。
你眼望着我眼。
眸子里倒印的对方的影子,也是那样近。
洗心池旁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纪轻嫣把目光移到池子对面,“那个,问你个事。”
“什么?”
“你本来是不是打算给我本命法宝?按修仙的规矩来说,师尊一般会给弟子准备。”
泽砚沉默一会,“嗯”了一声。
纪轻嫣把望向对面的目光收回来,转头看着泽砚,好像把刚才的不愉快都忘了,好奇地眨巴着眼,“是什么?你能挑给我的一定是好东西。”
“本命法宝不看好坏,要看适不适合。”
“到底是什么?快拿出来。”
“你已经自己挑了那只狗。”
“法宝又不嫌多。就算不能当本命法宝,也可以当随身法宝。不要小气,快拿出来。不然我就怀疑你压根没想过给我准备,临时拿不出来对不对?看来刚才说的都是哄人的。”
怎么可能是哄人。
准备确实是准备了,只是有点……
所以总有点犹豫。
如今既然她非要,给她也罢。
再说那些女弟子嘀咕的话,什么少女和少年,老牛吃嫩草,实在扎心,令人不能忍。
“好,给你。”
泽砚说着,把一个东西系在纪轻嫣的手腕上。
上仙术法高明,就算要打天底下最难打的结,也是一个动念的事。但他不动神念,亲手来系,而且系得很慢,很认真,在纪轻嫣手腕上打了一个很好看的结。
刚才洗头,他随手扯了发带,伏在大石上。那条雪白的细长的发带一直攥在掌心,现在系在了纪轻嫣手腕上。
纪轻嫣抬起手腕,打量系在上面的东西,“这是……你的发带?”
“嗯。”泽砚给了个仙人级的清冷悦耳的鼻音。
心里有些隐隐发狠地想,你要是敢说不好,我就用清风徐来打你,至少打一个时辰。
“我喜欢。”纪轻嫣说。
“嗯?”泽砚挑眉。
不是不悦,只是太顺利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有些不适应。
纪轻嫣摸摸手腕的白色发带,感受着上面传来的属于泽砚的气息,笑得很灿烂,“喜欢,真的喜欢。”
泽砚看进她眼里,确定她说的不是违心之言。
“所以我说,不看好坏,就看适不适合。”
云淡风轻地说了这句,转过头,目光也投向洗心池对面。
因为他不想让纪轻嫣,把自己脸上的满足看得太仔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