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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哪来的笃笃笃?

作者:风弄字数:7.6千字更新时间:2026-10-24 16:00:54
第102章 哪来的笃笃笃?

纪轻嫣冲上去,跪在小狗身边想尽最后一点力,又忍不住抬头看向泽砚,不可置信的悲愤,“你疯啦!”

泽砚不屑回答,拂袖后他的手已经收回,此时又是两手负背的姿势,看起来格外冷傲无情。

小狗体内雷鸣之声渐熄,身体终于不再抽搐,静静躺在地上。淡淡红色从凌乱的狗毛升出,像是它的血肉化成了雾。

血雾裹住小狗,迅速弥漫胀大,宛如一个红色的花苞有些着急的绽放。

花开。

一盛开即显凋残,花色快速敛去,红雾越来越淡,渐渐显露原本被红雾包裹的小狗。

不,已经不是小狗,是一个肌肤洁白如玉,但身上带上不少可怕伤痕的少年。

上仙一拂袖,小狗化人形。

纪轻嫣本来又急又气,低头一看赤心犬变成了赤条男,顿时又惊又喜。

“多谢师尊!”这次声音更甜,充满欢喜。

回应她的还是一声冷哼。

“你刚才,”泽砚微微侧过脸,盯着她,“骂我什么来着?”

纪轻嫣想了想,想起刚才自己那句,确实……情绪有点激动。

泽砚冷笑,“怎么?你以为我要杀它?就这么个狗东西,我要杀随时可杀,还需要趁你不备?”

“没有没有!师尊你误会了,我刚才是说自己疯了,真的欢喜疯了,想不到师尊会大发慈悲,不惜损耗法力帮我这么大的忙。”纪轻嫣一脸严肃,“估计很快就要出远门了,师尊你应该尽量保留法力才对。虽然我心疼我的本命法宝,但和师尊比起来,它根本不值一提。”

刚才真有那么一瞬间,纪轻嫣以为泽砚要杀赤心犬。

纪轻嫣知道自己误会了泽砚。

泽砚也知道纪轻嫣误会了自己。

这个误会是泽砚故意制造的,因为他对纪轻嫣很恼火,觉得她胡闹挨打,然而不能打。想到她胳膊上有一道从自己身上移过去的无法愈合的伤口,叫人怎么打?

要打也只能等治好了伤再打。

不能打,就只能吓唬。

泽砚不打招呼就出手,让纪轻嫣以为自己要杀狗,就是纯吓唬。

“不值一提?原来我在你心里,至少比一只狗重要一点。”泽砚背着双手抬头望着神像,正眼都没给纪轻嫣一个,很轻的冷笑,“真让人不知该喜该怒。”

纪轻嫣连忙拍胸口保证,“师尊是最最最重要的。别说和狗比,哪怕和天道比,师尊在我心里也是头一位。”

“闭嘴。”泽砚轻喝一声,“才修行几天,就敢妄论天道?天地有感应,再敢胡说八道,小心乱雷劈你。”

虽是呵斥,语气并不严厉。

因为纪轻嫣刚才那句话,说得实在让人喜欢。

就算和天道比,师尊也是头一位。

哪怕是随口说的甜言蜜语,也让泽砚浑身舒服。

可惜他不知道,这话并非随口说说,纪轻嫣真的曾经这么做。

在人间坑里,纪轻嫣选了他,弃了天道。

连心如铁都砸了。

她拍胸口保证,拍的正是失去了心如铁、空荡荡的胸膛,因此拍起来砰砰作响,荡气回肠。

吓唬了纪轻嫣一顿,又听了两句让自己很舒服的话,泽砚不打算再在这里浪费功夫,正如纪轻嫣所想,他确实很忙。作为院长,再次出门前他还有不少事要安排。

“好好修炼,不要再给我惹事。还有,出门前不许你再走进供奉殿一步。”泽砚警告了不让人省心的弟子,正打算离开,忽然想起一事。

他伸手往半空一抓,抓出一件长袍,丢在纪轻嫣头上,“穿上。”

说完这两个字,泽砚身影消失,便这样走了。

纪轻嫣把长袍从头上拿下来,有点迷惘。

天又不冷,干嘛给自己加衣服?

虽然这种举动蛮贴心的。

“发什么呆呢?是给我的。”地板那边响起有点稚嫩的挺好听的声音。

“嗯?醒了?”

“醒你的头,我根本就没有晕。”

肌肤如玉的少年从地上坐起来,赤条条如初生。他确实需要一件长袍,不然这样对着纪轻嫣有点尴尬。

毕竟做人,比做狗麻烦。

赤心犬穿上长袍,遮住一身斑驳伤痕,只露出脸。

伤痕都在身上,脸上没有,所以这真是一张挺好看的少年的脸,星目剑眉。

当然,这点少年美色对纪轻嫣来说毫无影响,说到好看,那当然泽砚更好看。

纪轻嫣恼火地轻踢他一脚,“没有晕你刚才干嘛装晕?”

刚才以为这家伙活不成,害她情绪大起大落。

“先装晕看看什么情形嘛。”他理所当然地解释。“那家伙不是说你该打吗?我还以为他会狠狠揍你一顿,要是他揍你,我给不给你帮忙?不帮呢,你都告诉他我是你的本命法宝了,我要是不帮你,那肯定穿帮。帮呢,说不定连我一起挨揍,我才不要。所以还是晕的好,晕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怪不着我。”

纪轻嫣磨牙,“狗也这么奸诈。”

“不,主人说这叫聪慧。”赤心犬想得意地摇摇尾巴,然后想起来已经没有尾巴了,于是晃晃脑袋,然后露出一种严肃的表情,看着纪轻嫣说,“所以你不要以为可以糊弄我,现在就把真相都告诉我,不要藏着掖着。”

纪轻嫣叹一口气。

其实就算赤心犬不提,很多内情她也必须告诉赤心犬。

如今只有赤心犬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可不希望哪天赤心犬当着泽砚的面,喊她一声从心,那就完蛋了。

“告诉你没问题,反正本来就没打算瞒你。不过从哪开始说呢,乱七八糟的事实在太多了。”

“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该不会是把心如铁搞丢了吧?”

纪轻嫣一愣。

她以为赤心犬要问的是她为何假装自己不是从心,或者泽砚为什么和从心有仇之类的,没想到他一开口,竟问了一个如此关键而且敏感的问题。

赤心犬见她愣住,于是也愣了,不敢相信地叫起来,“什么?真的搞丢了?”

纪轻嫣懊恼地左右看看,供奉殿里没有椅子,只好一屁股坐在供桌上,叹着气问,“怎么忽然问起心如铁呢?”

“因为你对人说我是你的本命法宝嘛,对神君来说,神格就相当于本命法宝。心如铁如果在,听见你找了个新欢,还能不生气?而且你之前就告诉我,你现在法力低下,非常弱鸡。原来是弄丢了自己的神格,啧,早就知道你不靠谱,但真不知道你能这么不靠谱。”

纪轻嫣心想弱鸡是因为重生,没失去心如铁之前就很弱鸡了,但这些并不重要,所以懒得解释。

趁着供奉殿所有人都被泽砚赶了出去,又设了结界关了门窗,不怕被人偷听,纪轻嫣索性把重生以来发生的事都对赤心犬说了一遍。

赤心犬听完,震惊得眼睛都圆了,“你那个师尊,居然就是马嚼子?”

“说了几千年啦,不是马嚼子,是遮言。你不要老跟着灵羽瞎叫。”

“管它马嚼子还是遮言,总之现在是你的法宝当了你的师尊,这个总没错吧。”

纪轻嫣点头,叹气,“没错。”

“而且他忘记了很多事,还把你当成大仇人,所以你一定不能让他知道你是从心,对吗?”

纪轻嫣点头,叹气,“对。”

“哈。”

纪轻嫣皱眉,“你这是在笑吗?”

赤心犬简直开心死了,“哈哈哈,这下你的小辫子落到我手里了。你欺负了主人和我成千上万年,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纪轻嫣气得一脚把赤心犬从供桌上踹下去,“别忘了我刚刚才救了你的狗命,真是狗咬吕洞宾。”

赤心犬摔到地上,咕噜一下站起来,两手叉腰,“我本来就是狗,除了主人不咬,我谁都咬。”

纪轻嫣牙痒痒,“行,你去咬,去告诉泽砚我是从心,让他打死我。”

“你以为我不敢。”

“有种你去。”

“我这就去!”

“你赶紧去!”

赤心犬转身大步走向殿门,见纪轻嫣没来拦,步子越迈越慢,到了门前,只好转身,对着老神在在坐在供桌上的纪轻嫣提条件,“不告诉马嚼子也行,不过你要帮我找主人。”

“切,”纪轻嫣不屑地头一扬,“就知道你要说这句。”

“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去揭你老底。”

“呵呵,我还真信你会揭我老底。你去呀,去呀。”

赤心犬没有去。

狗咬吕洞宾,也要看什么狗。

赤心犬是赤胆忠心的神兽,不是不问是非见人就咬的野狗,再说就凭和纪轻嫣成千上万年打出来的交情,有的事还真做不出来。

赤心犬走回来,一屁股坐回供桌,和纪轻嫣肩并肩。

“我转世的次数有点多,每次都死得有点惨,神魂耗损有点严重。”赤心犬踌躇了一下,“尤其是这一次,出生应该是生机最旺之时,我却总感觉没什么精神,大概魂火已经挺微弱。这次死掉的话,也许再没有机会转世。”

赤心犬声音有点低。

“所以这辈子我一定要找到主人。就算当只坏狗,拿你的秘密威胁你,我也不管。”

停顿一下,仿佛要强调自己的决心,又说了一句,“就是不管。”

声音还是很低,听着有点心虚,又带着倔强。

纪轻嫣叹口气。

自从失了心如铁,好像就真的很容易心软。

赤心犬近在身侧,又耷拉着头,所以她一抬手很容易就摸到了赤心犬的头。

“行了,”纪轻嫣摸摸他的头,轻声说,“其实本就是要帮你的。”

---

谈完话,纪轻嫣把赤心犬带回了宿舍。

作为一名学宫女生,把一个异性带回女生宿舍,这样做好像有点不对劲。不过自打纪轻嫣进了修心学宫,她就没干过什么对劲的事。

何况同年级的今天已经跟着师长踏上了去天南城的路,言真一走,这间双人宿舍能做主的就只有纪轻嫣。

当然,留在女生宿舍里的那些高年级的师姐们也不是瞎子。

“快看,那不是纪师妹?”

“跟她一块的那个是?”

有人窃窃私语,然而没人敢真的说什么。

毕竟院长新收的亲传弟子,不是谁都惹得起的,没看见连凶名赫赫的二师姐都被打了脸?

大家眼睁睁看着纪轻嫣领了一个好看的少年进房,默默掂量了一下自己几斤几两,决定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只是纪轻嫣和好看的少年进屋后,房门立即就被关起来,总透着点鬼祟的意思。

忍不住关注那边的师姐们毕竟修炼有日,忍不住在好奇心驱使下,用了一点点千里听风术,于是便听见木门后传来的只言片语。

“脱衣服。”这是纪师妹的声音。

“脱衣服干什么?”这应该就是少年的声音了。

“废话什么?叫你脱就脱。”

片刻安静。

大概是在脱衣服。

然后……

“啧,没有毛,这样感觉好奇怪。”

“别动,我再看看。”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哎你别上手啊!烦死了你。”

使着千里听风术的师姐们实在听不下去,脸红耳赤地停了施法,纷纷把窗户关上,缩回自己的宿舍里,只敢用最低最轻的声音,和最信得过的室友抱怨两句。

“纪师妹倒是放得开……”

“是放得太开了。”室友含羞点点头,又露出一点疑惑,“就是那句没有毛,听着让人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声音又压低了点,带着几分羞意,“男生有的地方是应该有毛的。不过那个少年,可能是年纪还比较小吧。”

于是恍然大悟,然后更是羞得捂住了嘴。

木门关起的双人宿舍里,纪轻嫣压根不知道师姐们经历了怎样的内心风暴洗礼。

她正忙着对光溜溜的赤心犬上下其手。

“够了别摸了,真当你是我主人啊?”已经变成少年的赤心犬很不耐烦,被摸得胸口痒痒,恼火地把她的手拍开,“伤当然是上辈子带过来的,可我都说了不记得上辈子的事,鬼知道这些伤是怎么搞的?再说这点小伤我都不在乎,你也不必在乎。”

化成人形,他有一张令人喜欢的脸,只是那副身躯真的不怎么令人喜欢。

伤痕太多,胸前背上的皮肤斑斑驳驳,就像一张原本洁白漂亮的纸被人残忍粗暴地揉搓很久后,再把皱巴巴的一团惨不忍睹地展开。

纪轻嫣摸着他胸口从胎里带来的伤痕,疑惑地说,“我觉得有点熟。”

“熟什么熟?成熟?烤熟?”

“熟悉的熟。”纪轻嫣说,“这些伤口给我的感觉,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熟悉。”

“啥意思?”

“就是说不出来嘛,那种模模糊糊的感觉。总之是有点熟……”

话说到一半,纪轻嫣皱起眉,刚才还摸着赤心犬的手举起来,去摸自己的太阳穴,像是有点烦或是有点头疼。

“装什么可怜,”赤心犬一脸瞧不起,“不许你摸就苦着个脸,做神君的还要脸不?”

“我又不是灵羽,摸不到你那几条狗毛就浑身难受。”纪轻嫣觉得自己被冤枉,恼火地瞪他一眼,“是那个声音又来了。”

赤心犬来了兴趣,“那个笃笃笃吗?”

纪轻嫣懊恼,“对,那个笃笃笃。”

赤心犬把桌上的长袍拿起来随便往身上一套,凑到纪轻嫣耳边仔细听了听,“听不到啊。”

“你当然听不到,声音在我脑子里,只有我能听见。”

“你使个清音咒试试。”

“早试过了,什么咒都没用。反正它笃的时候就笃,停的时候就停。”

“感觉有点邪门。”

“根本就是很邪门……”纪轻嫣叹了一声。

这莫名其妙的笃笃笃,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

离修心学宫极遥远的地方有一座城,是人间最繁华之处。

城市中央是巍峨宏伟的皇宫。

那座存在了许多年,铭刻着无数沧桑却依然气魄慑人的皇宫,时刻氤氲着皇族独特的尊贵的皇气,出过不少出色的君王,有三位君王后来甚至成了仙。

这些年,又出了一位极有修仙天赋但性格孤傲,脾气很糟的公主殿下。

当然,还出了一位年轻但是特别怕妹妹的仁君。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即使是皇宫,也并非最尊贵,最能让人仰望的地方。

真正的高处其实就在高处,在皇宫之上,哪怕是年轻的皇帝易仁君,站在皇宫里抬头看天时,脸上也常常露出敬畏之色。

因为苍穹之上是天庭,是天帝陛下的居处。

而天庭之中最尊贵最神秘最不能随便靠近的地方,自然非天帝陛下的寝宫莫属。

此时,仙气如雾,寂静如海的天帝寝宫里,响着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笃笃。

笃笃。

笃笃笃。

铁鹰嘴里叼着小发卡,小心翼翼地戳着套住鹰踝的锁链。它这么干已经有一段时间,只要天帝不在寝宫,就把藏在腹下鸟羽里的小发卡叼出来干活。

锁链是天帝的法宝,看似不起眼却威力强大,足以锁神君。铁鹰原本以为自己神格被夺走后,再也没办法挣脱这条该死的锁链。

但小发卡给了它希望。

平日铁鹰站在鹰架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像无知无觉,但并非真的无知无觉。最近它听着天帝和前来禀报的神将的对话,知道天帝所有的心思都在抓那个敢于闯进寝宫的小贼上。

独自一人时,天帝偶尔会抚着它的鹰背,提起一个叫从心的人,那种语气,仿佛它认识那个从心。

但铁鹰非常确定,它根本不认识什么叫从心的。

同时它也非常确定,不管这个叫从心的是什么来头,总之对天帝来说非常重要。

被天帝囚禁的九百年里,它从未见过冷漠的天帝流露过那般激烈而可怕的渴望。

天帝想抓住从心,想得到从心。

如此不顾一切的迫切。

痴迷得令人恐惧。

那个从心,到底是谁呀?

不管是谁,反正算是帮了铁鹰一个大忙,不但留下这个小发卡,还把天帝弄得心情不佳,只顾着抓小贼,对铁鹰自然疏于注意。

趁着天帝不在,铁鹰不知道已经拿着小发卡笃了多少下,铁链依然坚固,看起来似乎一点变化都没有,但铁鹰毕竟曾为神君,有着超凡的感应,它知道锁住脚踝的这根东西看似没有改变,但毕竟有了一点改变。

滴水能穿石,铁棍磨成针。

只要锲而不舍,不管多少年,总有笃断这破玩意的一天。

笃笃。

笃笃。

笃笃笃……

忽然,正埋头苦干的铁鹰察觉到什么,立即脖子一低,把叼着的小发卡藏回腹下,重新摆出僵硬的姿势,仿佛真是一尊从未醒来的铸像。

下一刻,天帝走进寝宫。

如铁鹰默默期待的那般,他今天心情依然不佳,因为有神将死在了东海之畔。神将死了没什么要紧,但神将护送的那浮生若梦果却极为罕见,即使他身为天帝,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颗。如今那颗没了,匆忙中又去哪里再找第二颗?

从心上次在小洞府逃走,天帝使出高妙手段,把她残留在空气中的气息硬生生保留了一点,如果有幻海兽,就能利用这点气息把从心找出来。然而没有浮生若梦果,如何能诱出幻海兽?

神将是谁杀的?

目的是为了毁掉那颗浮生若梦果吗?

天帝和从心在小洞府只遭遇了短短刹那,虽然时间极短,也足以让天帝捕捉到些许线索,至少他很确定因为某种原因,现在的从心原没有三千年前那样强大,甚至可以说是异常弱小,遇到自己只能逃之夭夭,而且即使逃也是逃得险之又险。

有能力在东海之畔杀死神将,毁去浮生若梦果的,不可能是从心。

因为事后碧霭亲口说过,杀死神将的人被她在后背拂了一记,却仍有余力逃走,这意味着逃走的人法力极高。

有人在帮助从心,或者说,保护从心……

“东海那边,可查到什么了?”

听闻天帝问话,寝殿外走进来一个神将,有点不安地回答,“慧云仙人亲自带了嗅天犬去,但找不到任何线索,想来……想来毁掉浮生若梦果的那厮,非常善于隐匿掩藏气息。”

天帝敛眉,幽暗的双眸神光燃起一丝怒火。

寝宫外两棵亭亭玉树蓦地燃烧起来,树魂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已化为灰烬,然后灰烬被天庭清光拂过,散得再无踪迹。

神将头垂得更低,身子不断颤抖。

很怕自己下一刻就落得和玉树同样下场。

“无妨,”天帝眸中怒色敛去,如旭日沉入云海,薄唇微抿,淡淡地带出一丝笑意,“捕猎这件事,也很有趣。”

近日一直用神识四处搜索从心踪迹,强如天帝也罕见的感到一丝疲倦,他走向寝宫中央的帝榻。经过放着鹰架的琉璃桌时,铁鹰依然僵硬着。

天帝躺上帝榻,侧身闭目,似乎打算歇息。

神将丝毫不敢动弹,还站在原地,他不知道天帝打算让他退下还是直接把他用焚火烧了,等了一会,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帝榻。他看不见侧躺的天帝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能把目光落在其他地方,然后愣了愣。

嗯?

天帝陛下的靴子还穿在脚上呢……

其实穿着靴子上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陛下虽然阴晴莫测,手段令人恐惧,但仪态优雅一向无可挑剔,怎会做这种凡间俗夫才会做的事?

再说,那双石青织金缎纹登天靴虽然极为精致华丽,但正因为用了太多华丽的宝石和金线,所以有些硬邦邦的,穿着睡觉肯定不大舒服。

闭着眼睛的天帝感觉到神将尚未离开,吩咐说,“出去吧。叫他们加紧查。”

因紧张而胡思乱想的神将被他的忽然开口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思绪,恭敬地答了一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下。

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再看了那双靴子一眼。

神将走了,天帝歇着,寝宫比荒山里孤寂千年的坟还安静。

铁鹰亦如没有生命般,静默地继续站在鹰架上。

天帝在,它当然不能把小发卡拿出来继续干活,只能用有些生锈的鹰目冷冷看着帝榻上那道身影,看着天帝脚上那双靴。

当日,天帝就是穿着这双石青织金缎纹登天靴,当着铁鹰的面,缓慢而极其残忍地碾死那只小神犬。

刚才那神将疑惑天帝上榻怎么不脱靴,其实天帝不管做什么都从来不脱靴。哪怕偶然兴起,入仙池沐个浴,也始终穿在脚上。

事实上,自从他得到这双登天靴,就再没有脱下过一次。

和从心一样,灵羽当然也有神格。

神格名“鸿浩”,是一对骨环。许多年前,灵羽号令天下飞禽,用的就是这双鸿浩环。

九百年前灵羽在虚弱之际忽然遭到攻击,鸿浩环被夺走。

掌管飞禽的神君失去神格,而世上多了一位令人心悸的天帝神君。

天帝把灵羽化为铁鹰,囚禁在鹰架上,把一对鸿浩环化成一双登天靴,穿在了脚上。

登天靴,一步登天。

没错。

登天靴就是天帝抢来的神格,曾是灵羽的鸿浩环!

纪轻嫣检查赤心犬身上的伤痕时,总疑惑有些熟。她的直觉没有错,只是她不知道,这一分熟悉,源于鸿浩环。

赤心犬那些伤痕,正来自鸿浩环化作的登天靴。

铁鹰含着冷意的眸子盯着那靴子。

用我的神格,碾我的赤心……

我一定要弄死你!

想起小神犬被碾成一摊血肉的那一幕,铁鹰的眸子深处泛起难以形容的心痛。

赤心死前,知道碾碎他的,其实是他从前最爱玩的鸿浩环吗?记得从前,灵羽只要把鸿浩环丢向天空,赤心就会跳向天空一口咬住,然后叼回给灵羽,兴奋地摇着尾巴求摸。

鸿浩环化成了登天靴,赤心还认得出上面的气息吗?他会觉得自己这主人是个没用的,不能保护他的废物吗?

罢了。

就算当时认出来又如何?天帝对小神犬残忍的用了焚火,即使它再度转世,也不会记得在天帝寝宫这里发生过什么。

忘了……也好。

毕竟自己被锁在鹰架上的这副鬼样子,实在太难看了,一点也不想被赤心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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