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砚独自去江心静了很久,纪轻嫣在岸边等了很久。
潮声低吟。
江上白雾仍浓。
水面忽然起了一道细小涟漪,仿佛谁心念轻动。
一直盯着的纪轻嫣赶紧站直,极力往江心方向望去。
柳枝化的小船缓缓破雾而出。泽砚端坐船头,月白长袍还是那么飘逸,只是鬓发微湿,似乎在浓雾中沉思了太久,沾上了雾中水气。
纪轻嫣在岸边等着。
小船抵岸,泽砚坐在船头没动,只是抬头看了看站在岸上的纪轻嫣。
“我在那边想了很久。应该可以确定,至少在我用刻心骨的时候,”泽砚字斟句酌,说得很认真,“我还是很爱她。”
她,当然指的是从心神君。
他不想隐瞒纪轻嫣。
说得都是很真的真话。
当然很爱。
否则相思怎会刻心骨?
“所以我更加确定,我一定也很恨她。”泽砚坐在船头,眉目仍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平静,“我忘了一切,但我知道我曾经深深的爱着她,恨着她。就像这潮起潮落,浪花碎去后再也找不到原来的弧线,然而一定存在过。”
纪轻嫣偏着脑袋小声问,“那你还打算继续吗?继续这样爱啊恨啊外加失忆啊?算了不扯这些,进了小世界后,似乎人人都变得爱聊那些看似深奥其实很无聊的话题,都是玉砚那个爱装的错。我就问你,伤还治不治?”
泽砚简单地回了一个字,“治。”
“那你坐稳了。”
纪轻嫣跳下小船。
动作太粗鲁,弄得小船左右摇晃,差点要翻。当然有泽砚这个上仙在,船是绝不会翻的,只是看似将翻。
纪轻嫣摸着小船的船舷,毫不见外地摸到泽砚身边,在泽砚身旁坐下。
“自己把袖子弄起来。”纪轻嫣一副准备施展圣手医术的样子。
“你会治刻心骨?”
“试试不就知道了,”纪轻嫣挠头,语气不大有把握,“主要还是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有多喜欢我。”
纪轻嫣咬咬牙,啪一下,把自己小指的指甲折下一截,在船舷上用力磨起来。
不一会,磨得只剩细长的形状。
她在这细长的末端戳一个小孔,就变成一根透明的缝衣针。
“还差一根线。”
纪轻嫣抬手,拔下自己一根长发,穿过针孔。
她拿着穿了线的针靠近泽砚。
“放心,不疼的。”
“嗯,疼也无妨。”
仙人手臂肌肤晶莹如玉,上面原本有二十道伤口,被纪轻嫣移走两道,现在还剩十八道。
十八道极狰狞的伤痕,深而不见血,像是把一整段记忆从骨中剜去,却又重重刻在心里,日日夜夜,叫嚣着凄厉的疼。
纪轻嫣将针轻轻穿入血肉,指尖细致地拢着伤口。
“别动哦。”
“我没动。”
每一次将线带过,纪轻嫣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拂过他的皮肤。
微凉,微痒。
温柔得仿佛让人不敢呼吸。
江风拂过,吹乱她的长发。
她没有理会,只管专心地缝着。
泽砚低着头,只管专心地看她。
看她低垂着眼的模样,看她睫毛如蝶翅未展,看她神色专注,如修补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似的,小心翼翼地修补自己。
纪轻嫣不经意一抬头,与他目光撞上,心中忽地一跳,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头垂得更低。
“要是疼就告诉我。”她低着头提醒。
他嗯了一声。
语气低沉柔顺,安静得像那片江水,随她调度。
刚才她说试试才知道,要看他有多喜欢。
何必看。
他对她,本来就很喜欢。
当然不能说从第一次见面就很喜欢,只是如今想来,至少第一次看见,就忍不住把目光放她身上了。
从心神君重要,还是她重要?当然是她。
不管曾经多爱,曾经多恨,至少是三千年前的事,如今在眼前的是她。
若她要他放下,那他愿意放下。
因为她折了她的指甲,用了她的头发,为自己缝伤。
刻心骨。
唯相思才能刻骨。
何物可解相思?
唯情丝缠绵。
青丝,自然就是情丝。
她那柔顺乌黑,穿过他血肉的线,恰恰就是青丝。
潮水不敢惊扰这一刻,拍岸亦无声。
白雾中,有浪花轻掠船舷。
针线一点一点向前拉,伤口被细细缝合,宛如将一段过往拉回当下,又似把一段遥恨,缝入深情。
泽砚衣袖被风扬起,安静端坐,从头到尾,未动一寸。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纪轻嫣有些笨拙地咬断线头,直起身,不大确定地问,“你觉得行不行?”
泽砚低头去看手臂被青丝缝起的伤口,乌黑的发,在雪白的肌肤上交错。
嵌入血肉,从此再也不分。
甚好。
于是满意地答了一个字,“行。”
“拜托你这种时候就不要惜字如金了好不好?人家低着头缝半天,脖子都酸了。至少告诉我缝了有没有效果,伤口还疼不疼呀。”
泽砚感受了一下,千年来用任何方法都无法止住的疼痛,真的消失了。
“嗯,不疼了。”泽砚露出一个微笑。
笑意极浅,像江面上薄薄的晨雾,一瞬就散,可在那瞬间,把纪轻嫣整颗心都给罩住了。
“也是,”纪轻嫣呆看微笑的泽砚,满足的喃喃,“比起从心,你更喜欢我。”
医灵没有撒谎,刻心骨其实不难治。
只需要真正的两情相悦,情丝缠绵。
如果泽砚还是放不下从心,或者他没有把纪轻嫣看得比从心更重,纪轻嫣的青丝就治不了因从心而来的那份刻骨相思。
现在伤口不疼了,当然就是治好了。
比起从心,泽砚更在乎的是纪轻嫣。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那个,你伤口可以了,那该轮到我了。虽然伤口在我身上,但毕竟是你的刻心骨,我觉得用我的青丝应该也行。”
纪轻嫣把还拖着一截线的针递给泽砚,自己挽起袖子露出手臂。
别过头,闭上眼,小脸皱成一团,紧张兮兮地等着。
这可是缝伤口,她当然怕疼。
谁能像泽砚那么能忍,坐着一动不动随便缝啊?
泽砚看她一副等着挨针的惨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别怕,不疼。”
“骗鬼吧你,缝针就没有不疼的。要缝快点缝,这样等下去我更紧张。”
“别闭着,眼睛睁开。”
“啊?还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扎我的肉?”纪轻嫣气得睁开眼睛骂他,“你这没良心的。”
泽砚没做声,把针线放下,挥袖召来一片云。
云极大极厚,厚得把天上的太阳都挡住了。
日光尽敛,一切都暗下来,宛如美而静的夜。
和外面真实的世界一样,小世界里也没有月亮,但天空黑下来,星星自然现身。
满天星辰。
一闪,一闪,亮晶晶。
泽砚伸手摘下最亮的一颗,带着言语无法形容的宠溺地送过来。
星光在指尖缓缓散开,化作一点点细碎的银芒,洒落在纪轻嫣手臂的伤口上。
凉意如泉,柔润如水。
纪轻嫣舒服得差点呻吟出来,幸亏赶紧捂住嘴,难为情地看看对面优雅如画的上仙,“先打个招呼嘛,弄得人家猝不及防。”
星光轻拂,融入肌肤,手臂的伤口无声收敛,消失不见。
还是那句话,刻心骨不难治。
只要有人爱你,爱得够深。
青丝即情丝。
星,当然就是心。
泽砚无垢的仙心。
愿意为了纪轻嫣放下过往所有爱恨的,心。
泽砚开口,“你坐过来。”
纪轻嫣哦一声,因为怕小船摇晃,动作有点慢,被上仙不耐烦地伸手一把拉近。
然后坐下。
“呃……”纪轻嫣打量一下两人的姿势,有点幸福,有点赧然,“就这样坐腿上?”
泽砚低头看怀里的她一眼,淡淡反问,“难不成你还想坐我头上?”
纪轻嫣忍着笑,“不敢,不敢。”
天幕深黑。
云团乖巧地挡着太阳。
星光温柔,潮水轻拍。
整片夜空,都安静地陪着他们。
就这样相拥着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泽砚不经意地看见小船角落里那块小石头。他记得这是纪轻嫣手里握着的,缝针时才随手放下。
泽砚捡起小石头打量,“这是什么?”
“啊你捡它干什么?”星光下传来纪轻嫣一声惨叫,“快还给我!”
“一块石头而已,你又藏了什么古怪?”
“没有没有,这是我的本命法宝。”
“又是本命法宝?那只狗呢?”
“狗是本命法宝,石头也是。我要把它炼成很强大的本命法宝。”
纪轻嫣语气很任性,其实很认真。
她不会用归心石来让泽砚重新认主,但当然也不会把它当废物扔掉。
这块看起来像石头的东西,其实是有了灵性的玉砚最中心的一块玉髓,里面还藏着泽砚半缕神念呢。
怎么可以浪费?
重归神位,不靠泽砚认主,那就靠自己吧。
就用归心石重炼一个属于她的神格。
迟早要恢复强大。
归来依旧是战力天下第一!
“谁都只有一个本命法宝,怎么你却要弄两个?”泽砚掂掂手里的小石头,皱起眉数落,“完全是胡闹。”
“谁胡闹?”
纪轻嫣把小石头抢回来,赶紧塞进怀里。
“你把人家的玉砚抢来做本命法宝,搞得自己的本命法宝恨得自己牙痒痒,天上地下独一份,这才叫胡闹。”
例子举得强而有力。
实在难以反驳。
泽砚看看满天星光,罢了把她教训一顿的念头。
心想这个不省心的。
为什么就算胡闹,也还是让他觉得可爱呢?
泽砚不再说话,把抱着她的双臂紧了紧,然后低头,嗅了嗅她发间香气。
香气浅淡,但是很好闻。
所以他的动作,格外温柔,格外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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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魂从玉砚出来,纪轻嫣和泽砚同时睁开眼。
两人的手依然紧握,和入砚时一样。
目光和泽砚对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纪轻嫣就被在一旁早等得不耐烦的赤心一扯。
“怎样?治伤的办法找到了吗?”
“找到了,而且治好了。”
“哈?这就治好了,你可别吹牛。”
“不信你看。”
纪轻嫣拉起袖子要给赤心看手臂上痊愈的伤口,却拉了几次却拉不上去,有股暗力往下坠着不许她把袖子拉上去,像人对她偷偷施了法术。
纪轻嫣愕然,转头看向泽砚。
泽砚像往常一样将目光投向远处,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心想,我亲手治好的手臂,凭什么给别的男人看。
相处了三千年,纪轻嫣一直都知道他是个醋意极大的小气鬼,从前觉得有点好笑,现在觉得有点甜。
想起在玉砚小世界里,他摘星光为她疗伤,脸上不禁又有点热。
“我就问问你的伤,你脸红个什么劲啊?”赤心盯着纪轻嫣的脸,严肃地警告,“我这是纯战友的关心,你可别想歪。”
被赤心这样一嚷嚷,纪轻嫣原本微红的脸,变成了涨得老红。
主要是太尴尬了。
尤其是当着泽砚的面。
“说什么鬼话,我能对一只狗想歪吗?我又不是变态。”
“那你脸红什么你说啊!”
“我凭什么说?”
“不说你就是小狗。”
“那个,我能不能说一句?”有人在旁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举手要求发言。
纪轻嫣和赤心停下吵嘴,一起转头。
原来是医仙。
“既然伤治好了,”医仙期待地问,“我是不是能走了?”
被仙果骗来山谷,撞见恐怖的爱打人兼爱抢劫的泽砚上仙,还倒霉地被天网黏住。
他一点也不想在这个不幸的地方继续待下去。
伤已经治好,泽砚也不打算留他,“你可以走。”
医仙大喜,收起草地上的玉砚,转头不舍地看一眼那颗香气四溢的医灵果,正打算离去。
“等等。”泽砚忽然叫住他。
医仙吓得一哆嗦。
“上仙还有……还有什么吩咐?”
泽砚朝医灵果遥遥一指,收了原先为了抓医仙而设在仙果上的法术。
“医仙果拿走。”
“啊?真的?”医仙惊喜交加,简直不敢相信,“真的给我吗?”
“当然是真的,泽砚上仙说话算话。”纪轻嫣把果子摘下,塞进医仙手里。
为了催熟医灵果,泽砚费了不少力,但这果子只对医灵有效,泽砚留着也无用,那就不要浪费,还是给医仙为好。
人家当年被打又被抢,这次还吓得老鼠胡子都冒出来了,给点补偿也应该。
“拿好了,别客气。”
“多谢多谢!”
“不客气,医灵圆满了多救几个人。去吧去吧。”
医仙右手捧着玉砚,左手拿着医灵果,无比满足地离开。
赤心拍拍巴掌,“伤治好了,果子送人了,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嗯,那走吧。”
“还是用腿走啊?”
纪轻嫣还没回答,泽砚却说,“可以用云。”
纪轻嫣有些犹豫,“你行吗?”
她其实真是为泽砚着想,毕竟泽砚催熟医灵果用了不少灵气。
然而男人最忌讳的,就是心爱的人问这句。
你行吗?
怎能不行?
不行也得行。
何况他伤口被纪轻嫣缝好,痛楚全消,此刻感觉是千年来最轻松最自在的。
简直太行了。
泽砚没有用言语回答纪轻嫣那句你行吗,直接用行动说话。
云淡风轻地召了一片祥云下来。
三人正要踏上祥云,忽然听见啵地一声不知从哪发出。
“咦?”赤心左右看看,“有人放屁?”
话音刚落,又是啵啵两声。
不像放屁,倒像什么东西忽然崩开了。
泽砚神色微动,拉起袖子,看向自己的手臂。
十八道被纪轻嫣用青丝缝合的伤口,崩开了三道。
纪轻嫣探过头,脸露惊讶,“我线头没扎好?”
她赶紧把泽砚拉到草地上坐了,拔下一根头发,帮泽砚重新缝。
刚缝好,又是啵啵啵三声。
三道伤口再度崩开。
“怎么这样啊?”
纪轻嫣大为不解,只能再缝一次。
这次加大成本,拔了两根头发。
用双线!
拉线和最后打结的时候也特别用力。
可是……
啵、啵、啵。
缝好的三道伤,第三次崩开。
这三道倔强的伤口,像是打死不肯认纪轻嫣的青丝的账。
纪轻嫣盯着崩开的三道伤好一会,目光转到泽砚脸上,怀疑地问,“你是不是又对自己的伤口干了什么?”
“没有。”
“那它怎么会崩开?你看十八个伤口,十五个都好好的,就这三个不听话,太奇怪了。很可能是你做了什么。”
“我为什么要这样?别乱想。”
“这叫前车之鉴。像你这种会对自己刻心骨的人,本来就很难琢磨。”
泽砚挑眉,“你不信我?”
因为不悦,表情更为冷峻。
纪轻嫣只是因为着急泽砚的伤口缝不好,随口发两句脾气,哪想到会扯到信任这种严肃话题,马上转过弯来。
“你说的我当然信。现在看来这三道伤一时半会也缝不上,先止疼吧。幸亏我的伤口已经好了,用不着天网了,你赶紧贴上。”
纪轻嫣从怀里掏出天网想给泽砚贴上,泽砚却摇头表示不用。
“我不疼。”
“嗯?可是伤口崩开了呀。”
“真的一点不疼。”
纪轻嫣仔细看看泽砚的脸。
确实是没有任何痛苦的样子。
“这就奇怪了,”纪轻嫣瞅瞅他手臂,“和从前一样看着很严重的样子,但却一点不疼,到底是怎么回事?”
研究了好一会,毫无头绪。
赤心也热心地参与进来讨论,但他只会乱掺和,更加没头绪。
最后决定,还是不要继续留在山谷,与其盲头苍蝇似的瞎想,还不如回修心学宫查查典籍。
从前泽砚伤口剧痛,日夜不停,所以要尽快治疗。
现在虽然还剩三道缝不上,但幸好已经不再疼,最多是看起来让人不舒服。
把袖子放下,布料一挡,甚至都察觉不到三道伤的存在。
所以泽砚也不怎么着急,带着纪轻嫣和赤心踏上祥云,不徐不疾往回走。
担心纪轻嫣会饿,赶一段路,就仍旧把祥云降下,稍做歇息。
当日祥云落下,不是哪座城的哪家馆子,而是一处风景优美的山林——纪轻嫣最近馆子吃得太多,有点想吃野味。
赤心总算发挥了一次,拿出猎犬的本事,很快就逮了两只肥美野兔和一只傻狍子回来。
纪轻嫣坐在火堆前,看着香喷喷的、滋滋冒油的烤肉,一脸满足。
“原来用仙火烤肉,真的特别香。”
如果让修心学宫的师生们看见清冷孤傲的院长燃起仙火,认真烤野兔和傻狍子的这一幕,估计眼珠子会掉满地。
纪轻嫣啃了一口烤得恰到好处的兔腿,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她问泽砚,“你把玉砚还给医仙,那以后用什么来打架呢?”
泽砚看看她,“你说呢?”
上仙的语气永远冷冷淡淡,但眼前风景如画,还温馨的点着一堆火,难免让人联想起什么。
例如那些,平淡之中透着亲昵的,讨论家中琐事的小夫妻。
纪轻嫣想着那个画面,把泽砚和自己代入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笑,想了一下,建议说,“我觉得用剑好。”
“为什么是剑?”
“用剑帅啊。你看万剑山那个剑仙,手持仙剑,玉树临风,仙姿飘逸,听说不少天女暗恋他,还常假装去万剑山踩仙药崴到脚,就是为了和剑仙来个偶遇。”
泽砚皱眉,“你听谁说的?”
纪轻嫣心想何必听谁说?剑仙那家伙,当年我见过好几次呢。
不过这样回答,可就把当年的事扯出来了。
所以,锅还是给熟人背吧。
“我听大师兄说的。”
泽砚冷哼一声,“等我回去罚他一个禁口令。”
纪轻嫣心里吐舌,对花正好说了一句抱歉,赶紧把话题从花正好身上扯开,“还是说你吧,你自己有想过换什么武器吗?”
“我对这个并不在意,只要拿在手里能打就行。”
泽砚说完,想了想,站起身。
“我去去就来。”
他的身影在火堆旁消失。
正低头吭哧吭哧啃着狍子腿的赤心抬起头,抹一把嘴上的油,“他去哪了?”
纪轻嫣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两人继续埋头苦干,把好吃得简直邪恶的野兔和狍子都对付完了,泽砚的身影又出现在火堆旁。
“咦?”纪轻嫣手里拿着最后一根啃干净的骨头,“回来了?”
“嗯。”
“刚才去哪了?”
“你问起武器。”泽砚平静地说,“所以出去走一圈,找到了。”
“这么快的吗?” 纪轻嫣惊讶。
哪怕是凡间武者,要一件贴身武器也要挑挑拣拣,寻觅多年。
何况是仙人用来斩妖除魔的仙武?
纪轻嫣好奇,“找了个啥?给我看看。”
泽砚手腕一翻,亮出新找的武器。
果然是一把剑。
剑身光华流转,显然不凡。
这种东西,岂是出去走一圈就能随便找到的?
纪轻嫣想起医仙的不幸遭遇,打量泽砚两眼,“不会是抢的吧?”
“嗯。”
看着泽砚端着那张高不可攀,绝对和强盗扯不上半点关系的俊脸,纪轻嫣真不知该说什么。
谁说我是全修心学宫最不着调的那个来着?
院长才是到处打劫,抢人家东西做本命法宝的不着调。
抢都已经抢了,现在再板着脸说抢人东西不对,实在没有必要。纪轻嫣挠挠头也就算了,只是关心了一句,“你这样抢人东西传出去不好吧?好歹修心学宫在外头声誉不错的。”
“没事。”泽砚看看手中宝剑,“这剑蕴养多年,仙性不错,但剑主本事不行。动手时我掩了身形气息,他根本不知道是谁出手。”
“可你以后打架一亮剑……”
“我只需要剑里内蕴的仙性,到手后已用法术改了它的外形,就算剑主看见我出剑也认不出来。”
赤心探过头来,对纪轻嫣低声说,“很有经验的样子,看来是个惯偷。”
纪轻嫣不满地瞅他一眼,“谁偷了?说得这么难听。是抢。”
“哦,原来是个惯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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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后,继续驾云上路。
中途,泽砚站在半空忽然感应到什么,再次降下祥云。
祥云落在一个土里土气的大院子里。
土里土气四个字,既是形容这院子属于典型的乡镇土财主的那种大宅院,也是形容这院子里那股格外清新好闻的泥土的味道。
因为玉英神君曾经来过这里,还施展神通,留下了一个小土坡。
纪轻嫣和泽砚当然也来过这里,他们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入了魔族设下的杀局,掉下了魔族原本为玄晖准备的人间坑。
玉英留下的小土坡后面,忽然冒出一张熟悉的脸。
“师尊?”
泽砚在半空正是感知到自己这不着调的大徒弟的气息,所以下来看看,想起他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教给纪轻嫣,不由沉下脸,“你怎么在这?”
花正好呵呵傻笑。
他哪敢说言真师妹去了天南城,自己有点睡不着,所以干脆来这替言真师妹给她爹上炷香。
“我这不就是……来瞻仰玉英神君留下的神迹嘛。”花正好弯腰抓起一把土,大声赞颂,“啊,这就是神君的力量,这就是万物生长的力量。如此伟大,如此壮哉。”
纪轻嫣学着他的样子,也弯腰抓起一把土,仔细地看两眼,忽然咦了一声。
泽砚正想着怎么教训花正好,听见纪轻嫣的声音,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怎么了?”
“这是……玉英留下的?”
当日在人间坑,纪轻嫣怒砸心如铁,结果等到的是玉英从天而降砸碎红宝石。巨大的冲力让纪轻嫣当场昏死过去,后来被泽砚抱回修心学宫,很久后才终于醒来。
所以玉英如何把泽砚和她救出人间坑,纪轻嫣并未亲眼目睹。
事后也就听泽砚说了说经过。
直到现在,她亲眼看见了这个小土坡。
“没错,这是玉英神君当日留下的。”泽砚说,“他以土填坑,泥土在他脚下不断涌出来,带我们一路往上升,最后泥土涌出地面,形成了这个小山坡。”
“泥土涌出地面?”纪轻嫣围着小山坡走了一圈,蹙起了眉。
玉英大展神威,填平人间坑,其过程其手段,令泽砚刮目相看。
事后泽砚提及,也感叹先天神君不愧是先天神君,哪怕平时看着像个邋遢的酒鬼,但事到临头,神威莫测。
然而纪轻嫣不是普通人,她也是先天神君,对先天神君的能力有更精准的认识和估计。
玉英的目的是填平人间坑,何必还要堆这样一个小山坡。
不是玉英存心炫耀自己的神威,要留个纪念品,而是他因为缺少人间供奉,每年又要耗费大量灵气维持瓜果粮食的生长,已经无法再毫厘无差地控制脚下涌出的土壤。
玉英,正在变得虚弱。
纪轻嫣想通这一点,不由为这个老伙计担心,对泽砚说,“我们要赶紧找找玉英。”
泽砚不知她为什么会忽然提出这种要求,再说一个学宫女弟子,想找神君就能找的吗?然而她是纪轻嫣,用青丝缝好自己伤口的人,既然她要求,那去做就是。
泽砚点头,“好。”
“不好!”赤心急得跳出来,对纪轻嫣嚷嚷,“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找玉英不是不行,但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先把我的事办了。不然我急了真咬你!”
纪轻嫣答应他的,自然是帮他找主人。
先前肯跟着纪轻嫣出来找医仙,是想着医仙救过的人多,人脉广,说不定知道主人的下落。结果赤心趁那两只乱撒狗粮的进小世界时,找医仙再三问过了,医仙压根不知道灵羽神君的消息。
现在又忽然说要去找玉英。
主人都没找到呢,找什么玉英?!
“不许咬!谁敢咬我小师妹?”
花正好猛然冲过来,挡在纪轻嫣和赤心之间,挺起胸膛对赤心瞪眼。
动作迅猛,气势十足。
他刚才已经明显感觉到师尊想教训自己,这时候不抓住机会表现,等着师尊揍吗?
赤心也就是嚷嚷两句,没想到有个人傻不愣登地忽然冲出来,愣了一下,问纪轻嫣,“他谁呀?”
纪轻嫣介绍,“花正好,我大师兄。”
花正好也在打量面前陌生的少年,“他谁啊?”
纪轻嫣介绍,“他叫赤心。”
但泽砚显然不满意她的介绍。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大概还是因为学宫师姐们窃窃私语的那句,好看的少年和年轻的姑娘,一向惜字如金的泽砚罕见的插了一句嘴,“他是你师妹自己挑的本命法宝。”
花正好呵一声,心想小师妹这想法很新鲜啊,居然挑个人做法宝。
然后就听见了泽砚的下一句。
“他不是人,是只狗。”
花正好愕然,打量那少年精致的眉眼一下,心中感叹原来如此。
原来师尊不但吃人的醋,连狗的醋都吃呀。
花正好暗暗好笑,当然不敢真的笑出来,一本正经地向泽砚请示,“师尊接下来,是打算回学宫,还是陪师妹去找玉英神君?”
“当然是……”泽砚说到一半,忽然停下。
闪电般掏出一个锦囊。
锦囊刚拿出来的瞬间,轰得燃烧起来,烧得极为剧烈,几乎转眼化为灰烬。
泽砚看着掌心残留的灰烬,神色微变,声音骤沉,“寻歌遇险,天南城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