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妤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偏殿榻上。
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记得自己方才是在御书房替萧衍尝点心来着,尝着尝着困了,趴在小几上睡着了,怎么一睁眼跑到榻上来了?
温妤掀开毯子下榻,趿上鞋往外走。
偏殿离御书房只隔了一道墙。
温妤刚走近听见御书房里有人说话,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正兴冲冲地说着什么。
温妤脚步一顿,好奇心上来,悄悄在门边站住,探头往里瞧了眼。
御书房里除了萧衍还有一人。
穿着一身靛蓝锦袍,腰上系了条银丝蹀躞带,腰背挺直,正仰着脸跟萧衍说话,语气里满是得意。
"皇兄,今日比试臣弟赢过四哥了!师傅还夸臣弟来着,说臣弟不愧是皇兄亲自教授的骑射,有皇兄的风采!"
萧衍浅笑应声,让人戒骄戒躁。
门后,温妤听清声音再结合这个背影,四肢百骸都僵硬住了。
是他!
萧逸!南安王,萧逸。
上一世拿毒酒送她上路的人。
这人能算是她前世最大的敌人了。
先帝第六子,先帝英年早逝,留下一众年幼的皇子公主,萧衍十几岁即位,于这群弟弟妹妹面前向来是如父如兄般的存在。
而萧衍最宠爱的,就是这个弟弟,萧逸的弓马骑射,几乎全是他亲力亲为的教导。
在温妤的记忆里,这位南安王向来对她恶意极重。
萧衍在的时候装的乖巧恭敬,只要萧衍一走,没少对她恶语相向。
她哪里受过这种气,于是便常吹枕边风,让萧衍斥责疏远了这位弟弟。
还是她技高一筹,这才让南安王消停了几年。
就当她都快忘了有这么个人时,萧逸暗中搜刮了不少她和温家的罪状捅到了萧衍面前,还联合众臣要萧衍废黜她。
最后,也是他在萧衍死后一杯毒酒亲手送她上路的。
温妤想到这,心里一阵翻腾。袖子不小心扫到了旁边烛台上插着的蜡烛,烛台"哐"的一声倒下了。
御书房里说话的两个人同时停下。
萧衍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阿妤,发生何事了?过来。"
温妤听见萧衍叫她,猛地回神。
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如今的萧逸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前世是她轻敌了,如今的她又没有什么把柄在萧逸手里。
想到这她硬气些,挺直腰板,迈步走了进去。
萧衍坐在书案后头,目光落在温妤身上,似乎在打量她有没有睡好。
下首站着萧逸,听见脚步声也转过头来。
他年纪不大,萧家的血脉又好,十五岁身量已经高出同龄人一截,面容清秀,眉眼之间隐隐透出几分英气。
此刻他正用一种审视的、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眼神打量着温妤。
他认得这人,是温太后的侄女,从前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回。
早就听说温太后要把自己娘家的侄女塞给皇兄,还苦心经营良久,早些年就常把人送到皇兄跟前惹人烦。
萧逸对温家人没好感。
前两年温太后把持朝政时,迟迟不愿放权,在萧逸眼里,他皇兄出类拔萃,若不是被温太后压着,成就不止如今这样。
如今温太后倒是放权了,又塞了个娇娇艳艳的侄女来勾引皇兄。他皇兄的内寝平日谁也不让进,这个女人竟是从皇兄寝殿出来的。
萧逸强压下心里那股子不舒服,脸上不显,微微躬了躬身,行了揖礼。
只听上座的萧衍又对温妤唤道:"过来。"
温妤走到萧衍身边去,萧衍格外亲昵地拉起她的手,把她带到自己身边坐下,柔声问:"可睡好了?"
温妤点了点头。
她没多说话,目光落向下首站着的萧逸身上。
两人隔着半间殿的距离对上视线,萧逸脸上已经换回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好弟弟模样,朝萧衍笑问:"皇兄,这位是?"
萧衍郑重地给他介绍,"这位是温昭仪,温妤。"又侧头对温妤说,"这是朕的六弟,南安王萧逸。"
两个彼此认识,且都对彼此没什么好印象的人相视一假笑。
萧逸率先漫不经心开口:"原来是新嫂嫂啊,从前没听皇兄提起过呢。"
温妤听出他话里的刺。扭头看了萧衍一眼,脸上挂起甜甜的笑,可那笑容底下一点温度都没有。
又看向萧逸,慢悠悠地说:"是嘛?想必是南安王不常进宫伴驾的缘由,嫔妾也从未听陛下提起过你呢。"她顿了顿,"南安王还是要多进宫来陛下面前晃晃,不然陛下日理万机,恐怕将你忘了。"
萧逸面色难看,果然温家女都是牙尖嘴利,嘴上半分不肯饶人。
皇兄才不会把他忘了。
她竟敢在这公然挑唆他与皇兄的兄弟情。
萧逸冷笑一声,回道:"我与皇兄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割舍不断。就算我几年不进宫,也是旁人比不了的,嫂嫂说这话是何意?"
……
温妤跟萧逸一来一回的吵了几句嘴,没占到上风,她气不过。
知道萧衍向来在外人面前给她留面子,干脆扯着萧衍袖子告状,一副委屈模样。
"陛下,南安王殿下似是讨厌嫔妾呢。嫔妾好心想让他多进宫与陛下续续兄弟情,他为何这般说嫔妾啊?"
"嫔妾……嫔妾还是不在这碍眼了。"温妤说着就要抹泪。
南安王一看这女人还跟皇兄演起戏来了,急道:"我没有,皇兄!臣弟没有那个意思,明明是她——"
刚一见面就剑拔弩张。
萧衍看着这两个炸了毛的人,只觉得头疼。
前世两人就是这样,斗嘴斗得厉害,在他面前就没有对方一句好话。
他本意是想调和一番二人的关系,奈何根本插不进嘴去。
不过,他认为萧逸是做弟弟的,理应先敬重温妤这个长嫂,故而心思往温妤这边偏些。
对萧逸道:"萧逸,注意言辞,赔罪。"
萧逸不可思议地看着萧衍:"皇兄!"
但见萧衍神情严肃,不容商量的模样。
萧逸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情不愿地朝温妤鞠了个躬,"嫂嫂,是臣弟说错话了,请您宽宥。"
温妤这下心里得意了。
几岁的兔崽子还敢跟她撒欢,她心里还记得前世萧逸做的那些事,存心想再为难为难他,给个下马威。
继续晃萧衍的胳膊,声音越发娇气:"陛下,还是别为难南安王给嫔妾道歉了,南安王好似不大情愿呢,方才……方才他似乎还瞪嫔妾。"
萧衍:“……”
给些颜色就要得寸进尺。
他凑近温妤耳边,低声警告:"适可而止,不然,朕也要训斥你了。"
温妤这下哑火了。
她可不想在萧逸这个家伙面前丢了面子,多难堪啊。
只好悻悻地收了手,朝萧逸扯了扯嘴角,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无妨。"
萧逸这才敢直起身来。
他被温妤这通折腾气得够呛,干脆不再看她,只转过去跟萧衍说话,说些尚书房里皇子公主们的课业之类的事。
温妤则是坐在萧衍身边,也不插嘴,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时不时拿手去拨萧衍腰间的玉带穗子,或是端起萧衍的茶盏抿一口又放回去,反正萧逸讲他的,她在旁边坐着碍他的眼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