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五年,八月初。
太和殿前,旌旗猎猎,气势如虹。
各队人马已经装载得差不多了,车马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萧衍一身玄色龙纹骑装,跨坐在御用汗血宝马上,整个人英武不凡。晨光落在他肩头的金线龙纹上,折出细碎的光。
身后列着几排禁军将领和宗室亲王,萧逸也在其中,骑着一匹枣红马,昂首挺胸。
太后此次倒是没来,说是要在宫中潜心礼佛,就不和他们年轻人掺和了。
温妤姗姗来迟。
她坐着软轿到太和殿前时,广场上已经列好了阵势,随时准备出发。
温妤下轿,快步走到萧衍马前。
碍于广场上还有旁的将领,后头还有各宫嫔妃宗室大臣的车马,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俯身请罪:"臣妾来迟,求陛下恕罪。"
萧衍骑在马上,垂眼看她,又是那副清冷的帝王模样,语气严肃道:"温妃,宫里人人守时,偏你最拖沓。让众人都在这等着你,你可知错?"
温妤低着头,心里头把萧衍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她为何迟了他不知晓吗?
这些时日,夜夜没完没了地幸她不说,昨晚最是过分!
按着她在汤池里来了两回还不够,回了榻上又来了一次。
明明她也没使什么力,可不知为何就是累得腰都快断了。
萧衍这家伙也不像个正常人,浑身使不完的力气,蛮干了半宿,今晨早早便醒了,还故意在这儿诘问她。
温妤真是有苦难言,咬着牙道:"臣妾知错了,求陛下宽恕。"
萧衍唇角压得很困难,面上冷冷道:"下不为例。"
温妤气鼓鼓地直起身,四处找寻她的马。
她今日特地穿的骑装,已经和萧衍说好要骑马了。可她扫了一圈,马队里并无空着的马匹。
她仰头看向马上的萧衍:"陛下,臣妾的马呢?"
萧衍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萧逸。
萧逸方才难得见皇兄当众训斥温妤,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策马上前半步,语气中带上恰到好处的歉意:
"启禀陛下,温妃娘娘的马臣弟昨日看还好好的,不知为何今日便精神不振、哀鸣呕吐。臣弟一时寻不着训好的良驹替换,又惶恐病马惊了温妃娘娘,只得备下嫔妃所用马车,还望皇兄恕罪。"
说完他又看向温妤,嘴角那点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温妃娘娘贤惠识大体,想必也能理解吧。"
温妤看着萧逸那副明晃晃的得意模样,气得牙根发痒。
她又把目光转向萧衍,等着他给自己做主。
谁知萧衍只是淡淡地对她说了句:"既如此,温妃便去乘马车吧。"
温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萧衍竟这么光明正大地偏袒萧逸。
萧逸在旁边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见他们兄弟俩一唱一和的,温妤气得甩袖往马车处走。
萧衍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面上没什么表情,抬手下令大部队开拔。
队伍缓缓动起来,萧逸策马跟在萧衍身后,瞅准了机会凑近些,"皇兄,嫂嫂方才不会……"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萧衍侧头一个严厉眼神吓闭了嘴。
萧逸清楚皇兄对他的好,但也知晓萧衍是位严厉的兄长。他小时候淘气,皇兄罚起他来也绝不手软。
萧衍对弟弟可没那么多耐心,肃然道:"秋猎回京后,每日校场罚练十圈。"
这下萧逸脸上得意退了个干净,低头应"是",乖乖策马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队伍里,随行着后宫众嫔妃的马车,依着位分排列,都跟在温妤的马车后面。
她们刚才都见着了温妤上马车。
自从封妃后,众人还没见过她。
御前和嘉宁宫的嘴最严,什么也打听不到,她们只知道司寝局每晚的侍寝记录,夜夜都是温妤的名字。
萧衍平日不踏足后宫一步。旁人别说侍寝了,想和从前那般走形式去见陛下一面都难。
好在有此次秋猎,众人能去帝王面前露个脸。
因此各宫妃嫔没少花心思打扮自己,其中野心最盛的就是夏婕妤。
她都进宫这么久了,刚开始或许还有心思隐忍,看看形势。可如今温妤彻底将陛下霸占了,她愈发心急。
后面,夏婕妤的马车上,贴身宫女上来低声回禀:"婕妤,奴婢打听到了。方才是温妃来迟了,陛下当众责问了她。"
夏婕妤捏着手里的团扇,不死心地追问:"让所有人等了那么久,陛下就只是责问?未曾罚她?"
宫女答:"未听说,不过想来陛下也是狠狠责备了的,奴婢瞧见温妃上车时脸色可不好。"
夏婕妤面露不耐。
狠狠责备有什么用?她还以为温妤那个贱人哪处得罪了陛下,得了陛下的惩处,也好为她出口恶气,没想到只是不痛不痒的责备。
她沉默了一瞬,声音又压低了些:"底下的事可打点好了?"
宫女凑近,很是隐蔽说:"打点好了。御前那太监是奴婢的同乡,说是王忠公公的干儿子,奴婢已把银钱送到了,他定不会辜负婕妤!"
夏婕妤到底是京中贵女出身,心底不屑同阉人打交道,只恹恹道:"你去打点便可,告诉他,我若得了陛下恩宠,亏待不了你们。"
那宫女高兴地应下。
此次秋猎去的是芜川围场,从京城出发预计要一整日的行程。
到了午时,队伍在官道旁一片开阔处停下休整用膳。
因为停留时间不长,除了萧衍和队伍前头几位骑马的亲王能进帐篷里用膳,其余乘马车的大臣和妃嫔都是取了膳食在马车里用。
萧衍有些意外整个上午温妤竟没作妖,一回也没差人来寻他。
这可不像她的作风。
早上被他当众说了几句,又让萧逸摆了一道,按她的脾气,少说也要闹几回才消停。
这般安安静静的,反倒叫他有些不放心。
萧衍搁下筷子,侧头吩咐王忠:"去看看温妃什么情况。"
王忠应声出去,不多时便回来了。
他躬着腰禀道:"回陛下,奴才没见着温妃娘娘。问了伺候的遂心姑娘,她说娘娘早上上马车时便心绪不佳,再加之路上马车颠簸,娘娘方才说没胃口,不用午膳了。"
萧衍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萧逸坐在下首,正端着碗喝汤,闻言嘴角撇了撇。
心里越发觉得温妤矫揉造作又娇气。
她不过一介妃嫔,皇兄甭说训斥她几句,就算动手罚了她那也是天经地义,她倒还敢说自己心绪不佳,这是在给皇兄摆脸子吗?
萧逸心里十分肯定,皇兄不会理这个娇气女人。他小时候犯浑,敢跟皇兄耍这些性子,换来的只会是更狠的罚。
他还在那儿胸有成竹地想着,忽然看见萧衍蹙着眉站了起来,三两步便跨出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