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沉沉,天边最后一抹橘色被暗蓝吞没。
围场中央,空地上高高架起了篝火堆,火苗舔着木料噼啪作响,映得四周的营帐都笼上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
宫人们来来往往布置着宴席,几排矮案沿着篝火两侧依次排开,主位设在正北方向,比其他席位高出一截。
一些朝臣家眷和后宫嫔妃已经到了,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
柳容华和夏婕妤凑在了一处。
对面是宗室席位,安昌王牵着温瑶落座,动作亲昵又自然,还体贴的给她倒了杯水,低头在耳边说了句什么。
夏婕妤看着对面那副夫妻和睦的画面,冷笑一声,幽幽道:"这温家的女人真是各个都有些手段,狐媚货色。"
柳容华一愣,问:“夏姐姐,怎么了?”
夏婕妤朝对面扬扬下巴。
柳容华顺着方向看过去,反应过来道:"温三小姐啊……不对,现在已经是安昌王妃了。”
“夏姐姐不必同她计较,不过…她倒和温妃不是一类人。"
夏婕妤听这话来了兴趣,多问了几句。
柳容华告诉她:"这安昌王妃可没温妃那般霸道,是个软骨头。”
“京中谁人不知温丞相畏妻如虎,这安昌王妃却是妾室所出,在主母和温妃这个嫡姐手底下讨生活,能得什么好?"
她顿了顿,又添了些料,"有回,在德清郡主的赏花宴上,我亲眼看见温妃给了这庶妹一巴掌,她只知道哭,半分都没反抗。”
“后来丞相夫人来了,也只关心亲生女儿的手疼不疼,半分没管这个庶女。"
"再过了没多久,她就被赐婚给了安昌王,虽说也是皇亲国戚,但我听说,原本太后是属意她也进宫的,皇妃变王妃,这下要被温妃这个姐姐压一辈子了,也是倒霉。"
柳容华说到后面时,声音自觉小了很多。
夏婕妤听完这番话,再看向温瑶的目光都友善了几分。
她倒不是同情温瑶的遭遇,而是觉着,温瑶也该恨温妤吧?
被温妤欺凌了这么多年,心里头那口气想必一直憋着,定然也想除之后快。
温瑶正垂眼喝茶,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微微抬眸朝夏婕妤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客气地微笑,点头示意。
夏婕妤扯了扯嘴角回应。
戌时正刻。
宾客已然落座,篝火燃得正旺。
陛下和温妃一同进场。
帝王一身玄色常服,身侧跟着的温妤一身绯红宫装,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明艳。
众人齐齐跪拜,高呼万岁。
温妤是妃位,依着规制本应坐在下首,可萧衍早让人将她的席位摆在了主位之侧,紧挨着他的位置。
帝王这明晃晃的偏爱,落在众人眼里,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温家这是要再出一位皇后了……
萧衍入座后,宴会便正式开始了。
他先是对今日狩猎情况做了嘉奖,出彩的大臣和亲王都得了赏赐。
其中南安王萧逸虽不是捕获猎物最多的,却猎了头豹子,是在场独一份。
萧衍额外奖了他一柄御用弯刀,又当众夸了几句。
萧逸终于得了皇兄的好脸色,别提多高兴了,在温妤面前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他捧着弯刀坐下时,还特意朝温妤的方向瞥了一眼。
温妤看清他那副得意的模样,轻蔑地翻了个大白眼,懒得理会他这副幼稚模样。
嘉奖完了狩猎,萧衍又过问了下午诗会的情况。
面上云淡风轻道:"朕因京中急报未曾抽身亲临,诗会前三甲何在?"
几位下午出了彩的年轻才子上前来,恭恭敬敬地跪了一排。
北昭向来重武抑文,萧衍有心改变局面,对这三个才子也纷纷重赏,赐了文房四宝并几副名篇,又当众勉励了几句。
结果赏赐完刚一侧目,就对上了温妤冰冷的目光。
那是对下午之事无声的质问。
萧衍不自在得轻咳了一声,宣布晚宴开始吧。
须臾间,宴席上载歌载舞,热闹起来。
朝臣们轮流向萧衍敬酒,也有不少命妇审时度势,寻着机会跟温妤攀谈奉承。
温妤笑盈盈地接了几杯。
宴席上,丞相府的人也在。
温廷林和卢氏坐在一处,隔着好几排宗室席位,温廷林伸着脖子往女儿那边看了好几回。
本想趁机会和女儿说两句话,未曾想温妤被陛下带在了身边。
夫妻俩只能如众臣一般,依着规矩上前拜见了一回,说几句场面话,便再也寻不着机会单独说话。
朝臣们见温相的女儿受陛下重视,对温廷林的态度也热络了不少,过来跟他敬酒攀谈的人一波接一波。
夫妇俩心里清楚这是沾了宝贝女儿的光,别提多高兴了。
温廷林酒过三巡,喝得有些上头了。
他端着酒杯被几位同僚围在中间,不知谁提了句"温相好福气",他立刻就打开了话匣子,拍着桌子夸起自己闺女来。
"我闺女打小就聪明,三岁能背诗,五岁能写字,长大了那更是万里挑一的才女!"
他越说越来劲,什么"温柔贤淑""知书达理""端方大方",恨不得把世上好的词全堆到温妤身上。
温妤坐在上首,隔着半个场子都听见了她爹那大嗓门。
虽然都是夸赞的话,可温柔贤淑,知书达理跟她哪里沾得上边?
她脸上挂不住,对一旁的遂心吩咐:"去给我爹备份解酒汤送过去,告诉阿娘,让我爹少说些,好丢人……"
遂心忍着笑应了,下去准备醒酒汤。
萧衍喝着众人敬来的酒,眼睛却总往温妤那儿看。
从方才温妤瞪了他一眼,就再没多给他一个眼神。
前朝后宫的人都在,竟也不知给他这个为夫为君之人敬杯酒。
真是半分规矩都没有。
萧衍无意中瞥见温妤桌上的桃花酥所剩无几,吩咐身旁的王忠:"去,将朕这份桃花酥端去给温妃。"
王忠应声端了过去。
还妥帖地告诉温妤一句:"娘娘,陛下看您爱吃,将他这份也给您。"
王忠自是知道平日里温妃娘娘同陛下多腻歪的,这半晌两人没说一句话,他早就觉出不对劲来了。
特意将话点的明白些,意在提醒温妃这是陛下在示好。
温妤看了那桃花酥一眼,又扭头去看萧衍。
萧衍面上始终是淡淡的,但温妤能觉出几分萧衍这是在给她赔礼。
既然他知错了,温妤觉得自己也不是小气的人,便夹了块儿桃花酥尝尝。
傲娇道:"替本宫多谢陛下,不过...陛下的没本宫的好吃呢,将本宫这份送过去给陛下尝尝。"
王忠陪着笑应下。
虽不知两份同样的糕点口味为何不同,但还是将只剩两块儿的碟子端到了萧衍面前,将温妤的话复述了一遍。
帝王听罢心情似乎还不错,竟当真将温妃剩下的糕点拈起来吃了。
上面帝妃间的气氛刚缓和些,温妤就被下面她爹的声音吸引了过去。
"南安王所言正是啊,我温家的女儿自然不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