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夫人是个有眼色的,见温廷林越说越来劲,赶紧在桌下拽他衣袍,压着嗓子说:"行了行了,喝点酒就耍酒疯,方才阿妤都让人下来叮嘱过了,你还不知收敛。"
温廷林虽然喝得有些上头,但还是很听卢氏话的。
被夫人这么一说,讪讪笑了两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可南安王却是抓住了这个话头,转向高台的方向,扬声道:"听温丞相如此说,本王真是好奇,这温家女儿究竟有多才貌双全、优于旁人?"
他目光落在温妤脸上,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起哄说:"恰逢今日热闹,不如请温妃娘娘为大家展示一番,让我等也知晓温丞相所言不虚啊。"
萧逸早就打听过了,温妤就是个草包,从小被爹娘宠坏的主儿,琴棋书画、歌舞女工样样不精通。
昨日把他当狗一般戏弄了那么久,如今总算寻着机会,让温妤在众人面前出丑了。
他嗤笑问:"温妃娘娘,您随意表演些什么,让咱们开开眼即可,您应该不会拒绝臣弟吧?"
萧逸这一番激将法逗得温妤发笑。
她还真小瞧了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兔崽子,心思竟这般深沉。
她若不去展示,那便坐实了她爹是胡乱吹嘘,温家的女儿不过以色侍君;她若去展示了,先不说她表演的好坏,给朝臣宗室献艺,那她同歌舞伎有何区别?
这是存心要羞辱她。
敢让她骑虎难下,那她便再拉一人上虎。
不然,萧衍这个靠山岂不是白找的?
温妤面上和颜悦色:"自然不会,只是本宫在想要给众人展示些什么。"
她说着扭头看向身旁的萧衍,语气娇憨询问:"陛下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要不……就跳上回臣妾给您跳的胡旋舞如何?"
萧衍抬眸凝她。
什么也敢提。
那日她穿着紧身骑装在他面前晃悠,故意勾引,所以晚上他便让温妤穿着那衣裳承宠,别有一番滋味。
后来两天她又换了不同风格的衣裳和他嬉闹,其中就有西域舞姬做胡旋舞时所穿的舞衣。
那衣裳可没几块布料,胳膊腿腰腹俱露着,在萧衍心里,那是只能榻上穿给他看的。
萧衍面上的温和迅速退了个干净,没答温妤的话,不悦地看向萧逸,厉声斥道:"平日学问弓马不见你上进,心中便只知玩乐吗?"
萧逸脸上的笑僵住了:"不是,皇兄,臣弟……臣弟……"
这下为难的人成了萧逸。
他想解释自己对玩乐不感兴趣,又不敢说自己是想针对报复温妤。
朝臣们没想到,陛下素来宠爱南安王这个弟弟,今日竟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他,一时无人敢说话。
最后还是安昌王看萧逸被训斥的低着头,快哭鼻子了,才站出来说:“皇兄,六弟他知错了,您消消气。六弟进来跟着师傅学习,也很是用功,求皇兄再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萧衍似乎并不买账,面色依旧冷沉。
“师傅传授的礼义廉耻,孝悌敬忠之道都学到哪去了?”
“温妃是朕的妃嫔,你身为小辈,竟提出让长辈当众为你献舞,可是朕平日里太过纵容你,才令你这般不知尊卑上下吗?"
萧衍怒一拍桌,震得案上的酒盏似乎都有些不稳。
下面顿时跪了一地。
温妤憋着笑也俯下身去。
萧衍侧目瞥了她一眼,又看向王忠。
王忠心领神会,躬着身过去道:"温妃娘娘,陛下让您不必跪。"
身边的宫女上前把温妤搀扶起来,重新坐回了位置上。
宴席的气氛一时冷到了极点。
萧逸没见过皇兄对他发这么大的火,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偏偏在此时,温瑶跪上前来,温柔开口道:"陛下息怒,温妃娘娘息怒。"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安昌王妃姿态从容得体,只是兴许脑子不太好,这个时候还敢往陛下面前凑。
她娓娓道:"想必是南安王殿下与妾身父亲一时吃醉了酒,这才冒犯了温妃娘娘,娘娘身份尊贵,不宜屈尊当众献舞。妾身同为温家女子,愿代替娘娘抚琴一曲,为宴席助兴,还望陛下应允。"
萧衍眸光微沉看向温瑶,半晌才道了声:"允。"
场上气氛总算有所缓和。
众人重新落座,萧谦连忙起身,把萧逸拽到一旁去跪着。
乐师们搬来古琴,温瑶优雅落座,纤指拨弦,清脆的琴音便流淌了出来。
台上的温妤看着温瑶愣神片刻。
自从她重生回来,听阿娘说温瑶被指婚给了安昌王,便以为原有轨迹改变了,没再过多留意这个妹妹。
可此刻,温瑶出现在萧衍面前,让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前世,似乎也是这个时候,温太后将温瑶送到了萧衍身边。
她为此还争风吃醋,闹了好一阵子。
那时萧衍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不会多看旁的女子一眼,刚开始也确实没有宠幸温瑶。
可一年后她重病被送出宫,萧衍转身就封了温瑶为后。
她饱受病痛折磨,而萧衍却和温瑶洞房花烛,还为她举办封后大典,举国欢庆。
此事也是她和萧衍感情彻底碎裂的根源。
温妤扭头看向萧衍,发现他的眼睛正盯着温瑶,面上的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落在温妤眼里,这个画面像是前世在重演。
虽然前世温瑶的皇后之位有温太后推波助澜,可萧衍对温瑶或许也并非没有感情。
平日萧衍都是只看她的,如今这般看着温瑶……
温妤心中突然有了个可怕的想法,难不成萧衍这么早就对温瑶动心了,后来对她说的那些话都是匡她的?
温妤胸口有些发闷,随手端起桌上的酒喝了两杯压惊。
温瑶一曲终了。
席间的朝臣命妇纷纷夸她弹的不错,试图缓和气氛。
萧衍面上依旧冷淡,薄唇轻启道:"看来温相所言不虚。来人,给安昌王妃看赏。"
温瑶浅笑着行礼谢恩。
这场面落在旁人眼中再正常不过,可如今温妤看着却不像那么回事。
方才萧衍对温瑶说"温相所言不虚"……
那便是觉得温瑶好了。
她从没听萧衍夸过哪个女子好,就连她,他也没正儿八经夸过。
如今对温瑶开口就说她好,果真就是对她有意思!
温妤来不及争风吃醋,她越想越心惊。
若是如此,那事情岂非又回到了前世的轨迹?
纵使细节有变,可像她入宫、萧衍专宠、她跟萧逸结梁子、萧衍又遇上温瑶生了情愫……这些大事件并未变化。
若按这个走下去,那她还是会回到前世那个结局。
温妤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对死亡有种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她脑子里乱极了,开始无意识地端起酒杯给自己灌酒,脑子越来越沉。
一旁的萧衍瞥见她喝了好几杯,以为她还在为萧逸的事生气。
顾念着酒大伤身,便让王忠去提醒她不许喝了。
王忠过去劝道:"温妃娘娘,您怎的喝了这么多?醉酒伤身,陛下关心娘娘身体,让…让您别饮了。"
温妤抬眼,隔着朦胧的醉意看向王忠。
萧衍关心她身体?
萧衍若是真关心她身体,就不会那么狠心,将病重的她送出宫去,更不会在她病得快死了的时候,同旁的女人成婚。
说什么关心不关心的。
如今他遇到温瑶了,还有什么需要来关心她的?
温妤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又自顾自地倒了一杯仰头灌下。
萧衍在她身后看得直皱眉。
怎的又这般不听话了?
这么多人在场,他不好直接将温妤抓到怀里来问话,只得沉声开口吩咐:"遂心兰蔻,温妃吃醉了,将你家娘娘带下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