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的眉头骤然蹙起。
温妤说这话时,神情里的哀伤几乎要溢出来,不像是在赌气,倒像是在委屈、害怕、不知所措。
可一直以来,她做了多么大逆不道的事,他从不曾说过要杀她这样的话。
有时实在气急了,也只是嘴上吓唬要打她几个板子,从未真动过手。
萧衍垂眼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有些发堵。
他也不知为何,重生回来的温妤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总在他这儿明里暗里地要偏疼、试探他的态度。
在外人面前,她还是那副明火执仗的跋扈性子,可在他跟前却学会收起戾气、伪装温顺。
在萧衍的认知里,只要给的爱够多,温妤就会像个孩子一样朝他乱发脾气、提无理要求。
世人皆羡帝王权柄,不知龙椅之上,尽是孑然寒凉。
也只有在温妤不设防地跟他闹时,他才觉得自己不是囚于皇位的傀儡,而是一个真实的人。
可为何如今阿妤在他面前开始小心翼翼,跪在地上请罪,还能说出他会杀她的话……
是他给阿妤的爱太少了吗?让她看不到、感受不到,以致惶恐不安。
萧衍沉默片刻,扬声唤来王忠:"不必打了,让外头的人也起来,温妃替他们求情,便饶过这一回。"
王忠立刻应声,飞快地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温妃,忙出去将人救下。
再打怕是真的没命了。
片刻之后,外头果然安静下来,板子声停了,福禄的呜咽声也听不见了。
温妤松了口气,无力跪坐在地上。
倒不是她和福禄有什么私交,只是庆幸没因为她又搭上一条命,也算给自己积点德了。
萧衍见人还跪在地上,睫羽湿着,眼中的泪花下一瞬还能往下掉,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抬手将人捞起,再度揽回怀里。
想问问她说那般没良心的话,是在跟他赌气,还是真觉得他能做出杀了她的事。
可人还在哽咽,若再问一遍,就要再伤心一回、再哭一回。
今日已经掉了很多眼泪了,再哭,明日眼睛怕是要肿得没法见人。
最后,萧衍把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只抱着她在怀里拍背哄着。
待人哭声止住了,才开口:"哭够了?"
怀中人垂着眼,默不作声。
萧衍斟酌着用词,问:"是朕罚福禄吓着你了,还是你存心哭闹惹朕心软,才叫唤得这么厉害?"
温妤抿着嘴想了想这个问题。
若说被吓着了,她也是见过些世面的,属实不至于。
是存心和萧衍示弱让他心疼吗?
自己好像也没这个心思。
只是因为想起从前的一些事,一时间情不自禁……
可她也不能这样答萧衍的话。
只好又抬起眼,怯生生道:"都不是。"
萧衍追问:"那是什么?"
温妤搅弄着手指,带着浓重的鼻音倾诉:"是陛下讨厌我,陛下欺负我……”
“陛下说打死福禄是为了让我引以为戒,为什么戒?陛下是想告诉阿妤,若是再有下回,被打死的便是我了吗?"
一说到生死,眼中迅速又盈满了泪水。
萧衍微怔,随即轻笑。
平日是个鬼机灵,每回凶她一下,就撒娇耍赖地避罚。
他今日说这话,分明是对她的放纵之言,怎就误会成是杀鸡儆猴了?
萧衍无奈:"朕也说了舍不得罚你,你怎一句都没听进耳里?"
"朕今日并非要凶你、吓唬你。你上回刚从外人那吃了亏,怎的还不长记性去妄为,是又忘了朕同你说过的话了吗?"
温妤眼中略带狐疑,像是真不记得他指的是哪句话了。
萧衍抬手想敲温妤的小脑袋,混得没边儿了。
可最终落下的,只是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陛下总是在阿妤睡着了说悄悄话……太困了,记不住……"温妤小声嘟囔着。
她这话不是在胡诌。
有好几次睡得朦胧时,她都发现萧衍还没睡,就那么抱着她、看着她,目光黑沉沉的。
刚开始她还觉得渗人,后来也慢慢习惯了。
萧衍还总喜欢在榻上折腾她,每回她快要晕过去的时候,总在她耳边说些什么,第二日醒来她一句也记不住。
萧衍听她这么说,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所说的不是床笫间的那些私话,是上回,她醉酒时,告诉过她:不知怎么办时,不如试着依赖一下夫君。
既然又忘了。
萧衍只好贴在耳边重新再告诉她一次。
温热的气息洒在温妤耳廓上,她浑身都战栗了一瞬,鼻尖萦绕着萧衍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格外好闻。
温妤脸颊渐渐染上薄红,媚眼如丝地看向萧衍,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装作没听清似又问:"陛下说什么?阿妤要试着依赖一下谁?"
萧衍低头,看着她这副明知故问的模样:"再一再二没有再三,朕已经同你说过两回了。"
温妤破涕为笑,眸子弯弯地与他对视。
"陛下说的是夫君吗?”
“夫君,阿妤喜欢你说这样的话,再多说些,好不好?”
怀中女子这副模样十分讨喜,方才还跪在他脚边哭得厉害,现在就在怀里笑着要他疼爱了。
刚哭过,眼下的皮肤是淡淡胭脂色的,衬得眸色格外亮。
纤细嫩白的脖颈就在眼前,温妤后脖颈有块儿软肉,他平日最爱摩挲那处,每回蹭两下温妤便要哼唧。
萧衍抬手摸上那处,指腹上的薄茧让人瑟缩着想躲。
可她就在他怀里,又能躲到哪儿去?
身为帝王,那般不合规矩的话,自然不可常挂在嘴边。
萧衍干脆抱着人转放在了榻上,用行动告诉她他的心意。
……
温妤今日打了人,又闹了这么一通,身子本就疲惫。
萧衍只抱着人幸了一回,便把人伺候高兴了,随后哄着她睡下。
温妤睡熟后,萧衍身着胸前半敞的玄色锦衣,半靠在榻头,一只手轻轻拍着身旁睡得安稳的人。
隔着纱帐,王忠低声回禀着:"陛下,夏氏没了。临死前还在对温妃娘娘满口怨怼之言,可见心肠歹毒。"
萧衍目光落在温妤安睡的小脸上,还要枕着他的手才肯睡,可见对他依赖。
他眉眼柔和了几分,淡淡道:"夏氏一族的把柄可送到丞相面前了?"
王忠回:"回陛下,送到了,估摸明日丞相便会联合众臣上奏。"
萧衍嗯了声,又问:"那马匹和藜芦汁可查出眉目了?"
王忠神情严肃,谨慎道:"奴才审问了夏氏的贴身宫女,说那些东西确实是有人给夏氏送来的,只是……人是夜间蒙面而来,未见真容,只说听声音不似宫中太监。”
“后来见人往西营去了,人是换防时去的,未有旁人再见着……奴才让人继续去查。"
围场里除了太监以外的男子很多,可西营?那是宗室大臣的居所。
萧衍眉头拧着,吩咐道:"继续查,不得打草惊蛇。"
王忠应下,正要告退,萧衍又命令:"明日早膳,再给温妃送一份芙蓉糕配牛乳燕窝,午后那份她半点都没动。"
多要紧的事,能让她连爱吃的点心都抛之脑后。
王忠低着头领命退下了。
帐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衍又坐着看了温妤一会儿。
连她都能起疑的事,萧衍又怎会不知呢?
阿妤是他等了多年才等来的宝贝,这一回,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她分毫!
宗室……
左右不过是他那几个不省心的弟弟,或是不满温家的老家伙。
可无论是谁,既然做出这一步,就别怪他大义灭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