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面对温妤卖乖要抱,萧衍脸上也看不出半分喜悦。
但也不是恼火愠怒,就是一片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神色。
他垂下眼,将搭在膝上的手拿开了,目光落在她脸上。
温妤知道萧衍这是允了,便笑着坐进怀里,双手搂着腰,把脸颊贴在他胸口,“陛下,您像平日那般抱着哄哄阿妤,别这么凶嘛。"
萧衍眸色暗了暗。
见温妤这般赖在怀里撒娇,他看得出,今日的事在她心里俨然已经翻篇了,可他这还没翻篇。
无论她因何事非要去见夏婕妤不可,却实在不该瞒着他,更不该身边只带一个宫女,连个侍卫都没有。
赶狗入穷巷,若那夏婕妤真丧心病狂了跟她拼命,她那个小身板能招架得住什么?
在萧衍心里,他的小妻子实在弱不禁风,就算平日爱扇人巴掌,但只要没有他护着,出去极容易让人伤着。
他抬手护在温妤腰间,轻拍了两下:"知道害怕就乖乖听话。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般涉险之事,日后切勿妄为。"
萧衍的语调清冷克制,平时不管是哄人还是教训人,总有种学堂先生给学子讲道理的感觉。
温妤趴在他怀里小声嘀咕:"可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女子……"
还学会顶嘴了。
萧衍只觉怀里这个是个顽童,抬手在她臀侧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嗯?"
温妤被他这一拍,脸瞬间涨红了。
抬头羞愤地嗔怒他,可对上他那严厉而不容置喙的眼神,还是怂怂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萧衍抱着人拍背安抚了会儿,温妤靠在他怀里渐渐放松下来,眼皮都有些发沉了。
忽然听见外头传来阵阵闷响,像板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沉闷而规律,夹杂着压抑的呜咽声。
温妤吓了一跳,惊疑地从萧衍怀里坐直身子,问:"什么声响?外头在打人?"
她想起方才萧衍下令杖杀夏婕妤,便以为是她。
这声音听着实在渗得慌,她蹙眉对萧衍道:"阿妤知道陛下会为阿妤撑腰了,那夏婕妤确实罪该万死,但……还是拉远些打吧,听着有些难受。"
萧衍时刻观察着温妤的状态,语气平淡给她纠正:"受刑的是福禄。"
“啊?!”
温妤不可置信。
福禄不是萧衍安排到她身边伺候的吗?怎么就挨了打了?
在她震惊之余,萧衍扣着她的肩膀把人重新按回怀里,解释道:"朕安排他过来,不是让他享乐的。”
“他该做的差事是看好你,他没有做到,那便没有留着的必要了。故而杖毙了事。"
萧衍语气太过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温妤只觉一股凉意从后背蹿上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声音有些发颤道:"不……不怪他,是我让人把他支走的。"
萧衍脸上丝毫未变,对此事不意外:"朕知道,但你这小身子,可挨得住板子?"
“……”
温妤哑然,诧异萧衍竟真的生了打她的心思,眼中瞬间泪光盈盈。
萧衍抬手给她拭了拭眼角渗出来的泪,语气里带着丝安抚和纵容意味:"莫要哭,朕是心中有气,可朕却舍不得打你,所以只能迁怒于他。”
“阿妤,你听着这板子声,便长些教训,引以为戒。以后乖乖听朕的话,知道吗?"
温妤怯怯地看着萧衍,一时间觉得面前这个人熟悉又陌生。
明明说出口的话这么温柔,可她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
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萧衍,仿佛和十年后的他重合了。
原来他也是这样。
她犯了错,萧衍不会对她做什么,遭殃的却是她身边的人。
温妤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前世。
萧衍那时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日日冷着她。
她当时已经做到了皇后之位,打遍后宫无敌手,日子空虚寂寞得很。
许是也存了故意气萧衍的心思,她让遂心去请了早便看上的那个御前侍卫,把人请来喝茶听曲。
她什么也没敢做,可萧衍气势汹汹地闯进她宫里,一剑砍了那侍卫,连去请人的遂心都下令杖毙了。
那时兰蔻已经出宫嫁人了,她身边只剩遂心。
那次是她头一回朝萧衍低头,可萧衍非但没有放人,还按着她,眼睁睁地看着遂心被活活打死。
那血淋淋的场面,温妤这辈子都忘不了。
思及此,温妤的眼泪早已控制不住地滚落。
她在帐中四处扫了一圈,没有看见遂心和兰蔻的身影,抓着萧衍的衣裳,几乎是半吼着问:"遂心兰蔻呢?她们去哪了?你把她们怎么了?"
萧衍见她突然激动起来,也知她想起了什么。
上世就是遂心的死,让阿妤连跟他装表面夫妻都不愿意装了,事后他也无比后悔。
他当时实在是快被温妤逼疯了。
他接受不了自己的妻子被旁人勾走心思,接受不了温妤不爱他的事实。
当时别说是她的侍女,他甚至想杀掉她身边一切跟她有联系的人,她的父母,她的弟妹,她身边所有同她说过话的人……
然后把她牢牢锁起来、藏起来,夜夜求欢……
可似乎就是因为这样龌龊占有的心思,最后将人越逼越远。
萧衍这一世自然不会上来就将人杀了,他会用别的方式,慢慢赶走温妤身边每个跟她有牵连羁绊的人,直到最后只剩他一个。
他抬手替温妤擦了一会儿泪,发觉擦不净似的,索性就由着她哭了。
只淡淡道:"她们助纣为虐,本应和福禄同罪。但念在初次,在罚跪。"
就只是罚跪,还活着。
温妤闻言哭声小了些,但也实在说不出什么感谢萧衍的话。
外头的板子声还在响,福禄痛苦的呜咽声越来越小,再打下去怕是真的没命了。
温妤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从萧衍腿上下来,直挺挺地跪到了地上。
她仰起头看他,眼眶通红,"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不该忤逆您的旨意,不该去看夏婕妤,不该动手打人……总之什么错都是臣妾的。
“今日,若是福禄因臣妾而死,臣妾……臣妾妾往后必定日夜难安。陛下既然还有气,那便责罚臣妾吧,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了,陛下也将臣妾杖杀了事。"
从前又不是没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