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的人见到来人,纷纷俯身拜见,温妤也起身唤了句"陛下"。
萧衍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温妤面前,扶她起身,而后才让众人免礼。
萧衍看了孙嬷嬷身后那群女官们一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淡淡道:"都下去吧。"
随后对孙嬷嬷说:"回去转告母后,温妃年幼,总该学些东西,朕会亲自教她,让母后不必费心。"
陛下都这么说了,孙嬷嬷自然不敢再多留,陪笑着应了声"是",领着一众女官退出了紫宸宫。
孙嬷嬷一走,温妤便撅着嘴对萧衍道:"陛下好坏!把姑母给阿妤寻的帮手都赶走了,就专可着我一个人劳累!"
萧衍见她不思进取,只想投机,面上有些不悦。
一口一个姑母,叫得倒是亲热,不是挨打的时候了。
他沉着脸教育:"温妤,你不许这么不求上进。为何让你学着这些事,你不清楚?道理朕已同你讲过了。”
“太后找人来帮你,看似帮忙,实则是将你架空,你要做受制于人的皇后么?"
萧衍十分清楚温太后的心思。
她太喜欢权力在手的滋味了,她想送她们温家人上后位,却只会找些软弱顺从的,或是像温妤这样不学无术的,好让后宫无人能和她抗衡。
温妤平日再胡闹,温太后只是叫人来训斥,从没想教她什么实在的东西。
也怪他前世发觉得太晚、心也太软,在他想去管教温妤时,她就已经骄横得不成样子了。
同她稍一说些重话,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辖制着他,总舍不得严管。
如今可不能再那般了。
萧衍态度坚决,加之身上还穿着那身威严朝服,冕旒的玉珠垂在额前。
温妤气势立刻弱了下去,不敢硬碰硬,伸手去扯萧衍龙袍袖子撒娇:"不想不想……陛下说过阿妤是最不听话的,谁的话都不听!也不听太后的!"
她晃了晃他的胳膊,"但宴会的事就是很复杂嘛,陛下帮帮阿妤好不好?"
萧衍被她扯着袖子晃了两下,面色松了些,耐着性子给她纠正:"不听旁人的可以,但朕的话还是要听一听的。”
“别耍赖了,朕朝服还没换,换了衣裳帮你看看。"
温妤霎时眉开眼笑,松开他的袖子甜甜道:"好!那阿妤帮陛下更衣……不对!"
她贴近萧衍,重新说:"是阿妤帮夫君更衣!"
萧衍低头看着仰起的笑脸,心里头又在感叹,温妤这家伙要是存心哄人,就没有她哄不好的。
可一边享受,他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只要温妤愿意,她轻而易举就能把他哄得服服帖帖,可从前她却从没主动过一次。
郁气越积越深,以致最后成了他的心病,温妤都没松口一句软话。
真是个狠心的。
萧衍当即便决定,让温妤将亏欠他的软话都还回来,多让她哄自己几次。
于是乎,萧衍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温妤的服侍,将人领进了内殿。
没一会儿,萧衍换了身石青色的常服,和温妤出现在御书房。
把人带在身边,细致讲了中秋家宴的各项流程,以及她要准备、要注意的地方。
温妤今日的学习态度很端正,萧衍说一句她"嗯"一声,偶尔还拿笔在纸上记两笔,虽然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至少没喊累也没走神。
萧衍心里满意,抬手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将一份宴会的筹划单子递给她。
"朕和你说了许多,也告知你六部官员的秉性与任用情况了。阿妤去自己的小书案上,将这份宫宴采买和负责的官员划分好,朕便许你玩一会儿。"
温妤接过折子,胸有成竹地应下。
拿着折子回了旁边的小书案,端端正正坐好。
萧衍见人听话起来,一时间觉得世上无人比他的阿妤更乖巧。
也就是方才温妤还没做事呢,恐提前夸讲了让人骄矜自满,忍住了没说。
萧衍想着一会儿温妤就算做得差些,也要抱着人好好夸两句。
阿妤是女子,管教她不同于管教萧谦萧逸那几个弟弟,他要多鼓励,脾气好些。
御书房此刻其乐融融。
……
不过须臾,御书房内。
有个小身影在门后的墙角站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萧衍坐在紫檀木桌后,火气腾腾往上涌,看着面前温妤给他呈上来的折子:
"宴席饮食食材采办,应交由丞相温廷林采办。"
丞相温廷林,是她爹。
"祭祀礼器、香烛供器采办,应交由尚书左丞温廷章采办。"
尚书左丞温廷章,是她堂叔。
"宴饮陈设器物,应交由正议大夫温德茂采办。"
正议大夫温德茂,是她叔公。
"乐舞与杂项开销,应交由太府少卿卢崇义采办。"
太府少卿卢崇义,是她舅父。
……
萧衍一页一页翻过去,诸如此类几十项。
上至她马上要告老的叔公,下至她才十二岁还没有任何官职的弟弟,通通都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历年办一场中秋家宴千两白银便差不多了,温妤批的这份厉害了,竟然要七千余两!
直接让他们温家人住国库里吧。
怪不得方才那么安静那么乖,原来是憋着这样的坏呢。
写的时候还冥思苦想的,怕是在想家里还有哪个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能塞进来。
萧衍气得都不知说她什么好了。
撑着冷脸训了两句,最后实在没法跟她面对面坐着,遂让人墙角罚站去了。
彼此冷静冷静心神。
待萧衍平复的差不多了,才沉声开口:"知错了便过来。"
门后没有动静……
抬眼看去,小身影的肩背抖得更厉害了,站在门后没动。
萧衍心中那股火又要冒头。
不动便是不知错。
都罚站了还在跟他闹脾气,真是给惯坏了!
萧衍起身过去,不管她还拧着身子不肯转过来,弯腰将人打横抱了回去。
把人放在自己腿上,就冷着脸看她。
温妤流着眼泪,心虚地偷偷抬眼瞥萧衍。
还是好凶。
不是他方才跟自己说了那么多"宴会有人谋私""要委派心腹之人"……
那她只信任她家人嘛。
宫里宴会有人捞油水又不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她以为萧衍将此事交给她,便是默许此次油水给温家了,也不枉费她这几日辛苦伺候。
哪知这萧衍说变脸就变脸啊。
她扣弄着手指,没有底气抬头,小声抽噎:"我这个月不吃小点心了……也不看话本子了……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