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妤贴着萧衍缓了片刻,到底是年轻,歇歇就没大碍了。
萧衍答应了给她做丹青,便吩咐人把矮榻移到御案正前方,又让去备好笔墨颜料。
他侧头看了一眼温妤,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去榻上吧。"
若是让她规矩坐着,肯定是坐不住的,不如开始就躺着。
温妤抱着矮几上放着的那本话本子,往榻上一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卧着,裙摆散开铺了半张榻。
萧衍在御案后头坐下,提笔蘸墨,开始照着面前的人起笔。
殿内一时很消停。
温妤偶尔翻话本子,偶尔抬头跟萧衍对话,随口问他"画到哪儿了""我的脸要画的小些"“我可以动吗”……
萧衍照常答她,没有一句敷衍,仿佛彼此对话并不会打扰他。
一副丹青画了一个多时辰,温妤累了就倚在靠枕上睡着了,情欲过后人是有些惫懒的。
殿中只他们两个,萧衍没有叫醒她,继续低头给丹青补色,笔尖落在绢帛上,细细描摹着她睡梦中微微翘起的唇角。
直到王忠躬身进来,他看了眼御书房正中央睡着的温妃,又面带几分为难地看向萧衍。
萧衍注意到来人,挥手让人凑近回话。
王忠过去低声禀道:"陛下,南安王求见。说是同户部几位大人忙活了一宿,粗略算了新政下国家一年的收成,想求见您给看看呢。"
萧衍今日本下了令不见任何人,可南安王在陛下面前向来得宠,纵使这几回惹了陛下不悦,下面的人也不敢懈怠。
萧衍稍作思索,还是点了头,过去抱温妤去里头偏殿睡。
他清楚有户部的人层层把关,账目不会出错,萧逸来无非是想讨他夸赞的。
自从上回秋猎到现在,他已经冷了这个弟弟不少时日了。
这段时间,萧逸几次寻摸稀罕玩意儿送进宫来,虽然名义上说不得是给谁的,但萧衍瞧过,都是女子用的胭脂水粉,首饰奇珍一类。
是给阿妤赔罪的。
总归今日他抽出时间就是哄孩子的,哄完身边这个,也得哄哄自己的便宜弟弟。
萧衍将温妤送到偏殿安置好,出来时萧逸已经候在御书房了。
少年站在殿中,一身靛蓝锦袍衬得人精神利落,可眼底还有熬了一宿的青黑,大约是真没少下功夫。
他看见皇兄从偏殿方向走出来,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躬身行礼:"臣弟参见皇兄。"
萧衍坐回龙椅上,抬手让他平身。
萧逸直起身来,目光却往旁边的小榻上扫了一眼,又看见皇兄桌案上还摊着笔墨颜料,疑惑问:"皇兄在为人作丹青?"
在萧逸记忆里,皇兄画得一手好丹青,可那是儿时父皇还在时,曾在皇兄书房见他作画过,后来皇兄登基,便没有再画过了。
皇兄再次为人提笔,不用想也知道画的是谁。
皇兄都没为他画过……
萧逸心里头有股说不出的酸涩,总觉得皇兄身边有了温妤后,连对他这个弟弟的宠爱被分走了一大半。
可四哥上次跟他说过,温妃是皇兄的妻室,他是皇兄的弟弟,皇兄都让他唤嫂嫂了,那便是一家人。
他若同温妃不对付,皇兄在中间为难,说不定也会疏远他。
萧逸的生母在生他时便去世了,先帝走得也早,他虽是皇子,却非嫡非长,从小没几个人待他好,唯有皇兄教他读书识字、弓马骑射,给了他一切。
他再看不惯温妤,也不会冒着失去皇兄的风险去找她麻烦。
萧逸压下心里那点酸涩,又开口问了一句:"皇兄是在给嫂嫂作画吧,嫂嫂可在?臣弟理应给嫂嫂请安。"
萧衍神色平淡,传人进来将桌上的画具收了,对萧逸道:"不必了,她刚睡下,朕会将你的心意带到。"
萧逸默默低下了头,不知在胡思乱想什么,脸上那份失落几乎写在眉间。
萧衍看了他一眼,只得又补充:"你前些日子派人送来的胭脂水粉,她很喜欢,让朕跟你道谢。"
“真的吗?嫂嫂当真说谢我!”萧逸诧异抬起头来。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太莽撞了,抓了抓后脑勺,"这胭脂是……这胭脂……嫂嫂喜欢便好。外头再出了新鲜玩意儿,臣弟再给嫂嫂搜罗。"
萧逸脸上又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
萧衍看了颔首,深感欣慰。
旁的东西撤了下去,王忠亲自进来收画。
萧衍目光落在画上,吩咐他:"小心些,将这幅画裱起来,挂紫宸宫去。"
王忠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将绢帛卷好,领命而去。
萧衍这才让萧逸回禀正事。
此次均田制落地,朝里朝外反对声虽然不小,但经反复测算,这无疑是一项真正惠及百姓的政策,每年粮食收成预计比往年能高出三成不止。
萧逸在回禀中特意提到:"皇兄,你是不知,臣弟实在不善筹算之术,同户部各位大臣算了半宿才算出数目来。臣弟还想着跟五哥炫耀一番,谁知五哥昨晚就推演出来了,您说气人不气人!"
萧衍嘴角上扬,出言安抚:"你同老五各有自己擅长之事,不分伯仲。"
"朕也许久未见老五了,可是又病了?一会儿你出宫时去太医院一趟,取些补物给你五哥送过去。"
萧逸躬身领命,回道:"五哥前些时日染了风寒,钰儿妹妹在照料,臣弟午后便去探望。"
萧衍点头,但脸上那抹担忧神色并未消退。
他们口中的老五,是平宁王,萧承。
他幼时生了场大病,此后便损了身子根基。
若论头脑,萧承是这几个兄弟里最为聪慧灵光的,却因为一副病体一辈子无缘习武,缠绵病榻。
在萧衍记忆里,这个五弟不过及冠之年就会病逝,还有不到三年时间了。
他作为长兄,自然痛心疾首,遂嘱咐萧逸:"让老五踏实养身子,不必拖着病体操劳改革之事。”
“去传朕的话,让他早些将身子养好,过几日中秋佳宴,不许他告假。"
一说到五哥,性子平日最是跳脱的萧逸也难得露出了沉重的表情。
他沮丧道:"臣弟去传,只怕无用。五哥性子要强,不能操练兵马已是他心中一大憾事,若是再不让他参与政事,只怕他会多心。"
他想了想,又补了句,"不过皇兄放心,中秋家宴五哥一定会来的!他上回没去成秋猎,没机会拜见温……嫂嫂,听闻此次宴会是嫂嫂一手操持,他定然会来的。"
萧衍知道他那位久病的弟弟心思敏感,如此说,他便不强求萧承静养了,只让萧逸无事多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