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清阿妤的话,萧衍神色陡然严肃起来。
心中像是被烈火烹油,反复凌迟。
过去种种,他心知肚明,是他对不起阿妤在先。
他的阿妤刚及笄就跟了他,那时是多么娇憨明媚的小姑娘啊,整日跟在他身后转,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朵开得正盛的花。
他自小学的君王礼仪,让他对任何人都不苟言笑,不敢表露真实情绪。
旁人敬他、怕他、拒他于千里之外,唯有她是个胆大的。
刚进宫时,就敢整日跟在他身后唤表哥,声音软脆,喊得他心头那潭死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也一本正经地教育过小姑娘,他是帝王,不只是她的夫,更是她的君,这般称呼让人听了去,不免要议论她轻佻。
他甚至还狠狠告诫过她,在外头不许乱叫,否则会罚。
许是他当时模样太凶了,板着脸,语气又冷又硬,小家伙当场就吓得哭鼻子了,眼泪啪嗒啪嗒流个不停,还说他厌恶她了,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嘉宁宫。
萧衍那次没去追。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从小学的君王之道告诉他,就该这样。
帝王是天生孤寡之人,他坐拥万里江山,便不该再贪求男欢女爱,这才是正道。
他也是如此做的。
可不知为何,心里还是一抽一抽地疼,夜里批折子时总走神,眼前晃来晃去都是她哭着跑开时那个小小的背影。
原以为,经历这么一遭,他又要过回以前循规蹈矩的日子。
殊不知再见温妤,小姑娘又笑嘻嘻地凑到他身边,很乖的语气声唤他表哥,好像前几日那场训斥从未发生过。
直到现在,萧衍都清楚地记得那个午后。
彼时晴光漫洒,槐影婆娑,少女隐在繁花之下,娇媚动人,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那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润美好场景。
可就是这么个肆意明媚、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最后能同他说出死生不复相见。
死生不复相见……
萧衍从前心里怨过她凉薄,说弃了他便弃了他。
可仔细想来,阿妤为何变成那般,还不是被他逼的吗?
他害得她为情所困、为情所伤。
究竟心里要多恐慌,才说得出“病会好”“不要抛弃她”这种话。
萧衍阵阵心痛缠缚五脏,眼眶微热泛红,湿意沉沉凝于眼底,不敢轻落。
只抬手一遍遍摸索腿上枕着的小脑袋,指尖轻轻蹭着她的发丝,轻唤着:“不怕,阿妤不怕,朕在呢,朕就在这儿。”
“醒醒,阿妤,醒醒……”
感受到有人在唤她名字,温妤一个激灵,猛然惊坐起。
眸中还是失神神色,边抽泣边大口大口喘着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明明都是已经发生过一次的事了,为何心里还是这般痛?这般刻骨铭心?
她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带着酸涩。
萧衍从身后揽住她,声音温柔缱绻地安抚:“阿妤,不怕了不怕了,朕抱着你。”
温妤泪眼婆娑地回头看他,看清这张脸,伤了的兽儿似的立刻扑进怀里,抱着萧衍,再也抑制不住情绪,要将心中委屈全都哭出来的架势,哭了好久。
萧衍心都快碎了。
他不敢问阿妤具体梦了什么,只抱着人轻轻拍背搂着,尽可能多地给她安全感。
直至阿妤哭累了,缩在萧衍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起伏,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情绪过激了。
让她伤怀悲戚的,是前世那个萧衍。
虽说都是萧衍,但阿妤心中却还是觉得,不干面前男人的事。
故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带着浓重鼻音给萧衍赔礼:“陛下……我不是存心哭闹的,我……我做了个不好的梦。”
萧衍搂着她,低低地“嗯”了声,并未追问。
温妤有些意外,萧衍平素最心烦她哭鼻子,这次哭了这许久,他也不问她梦了何事吗?
她闷闷地问:“陛下不想知道阿妤做了什么噩梦?”
萧衍察觉到自己失态,便说:“你刚才梦中呓语,朕听到些。是梦到朕欺负了阿妤吗?”
温妤倒真希望前世一切都是场梦。
她神情哀伤地点点头,声音落寞道:“陛下好坏,在阿妤梦里,陛下一点也不偏疼我,还默许旁人欺负我。”她顿了顿,忽然仰起脸问,“陛下,阿妤若是身子不好,您……会厌弃我吗?”
两人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温妤知道萧衍会答不会。
纵使他未来真的会这么做,他此刻也会说不会。
可她就是想问。
萧衍垂眸,眼神晦暗幽深地盯着她,答:“不会。”
这次的不会,是真的不会。
可温妤并不买账,不依他,还在怀里又捶又打,语气格外可怜:“陛下不要冷冰冰,多说几句嘛!再多和阿妤说几句嘛!”
“陛下平时就总嫌弃我身子弱,还说过养只猫崽子都比养我强些这样的话。陛下你只说个不会,我才不要相信……”
阿妤一边说着,隐隐又带上了哭腔。
萧衍哑然失笑。
他说过那么多话都不记得,怎就偏记了这句去?
他那是嫌弃她身子不好吗?
还不是她身子不好,又不懂得自己爱惜,每每生起病来都让他悬心得很。
上回她又要吃糖糕,他实在气不过,才说了这么一句。
阿妤可不就跟个猫崽子似的娇气,稍有一丁点不注意,风吹着日晒着都要出毛病,生点小病就爱黏着他嗷嗷叫唤,最知晓怎么惹人心疼。
萧衍揉揉小脑袋,重新哄人:“我们阿妤不是猫崽子,比猫崽子还要娇贵些,是朵娇花。
朕只是劳心如何将你这朵娇花养好,却不舍得嫌弃。都是梦境罢了,让阿妤心绪不佳的都是梦,忘掉吧,朕疼你。”
温妤窝在他怀里,鼻子还一抽一抽的,闻言闷闷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有一瞬,萧衍都想将他也重生的事坦言了。
可一方面又深知,只要阿妤知道他也是重生,两人如今的亲密便会不复存在。
上辈子他用十几年都没能将她的心结打开,更遑论今朝。
他当真是舍不得如今的甜蜜日子。
最后,还是将话收住了。
就让他用这种卑劣的方式,哄着人这般稀里糊涂过下去吧。
最好,阿妤永远不要知道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