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使臣的接风宴设在含元殿。
此为外宴,后宫妃嫔不必出席,但萧衍已经答应了温妤,这段时间会把她带在身边。
故而高台之上,就见帝王和昭贵妃坐在一处,言笑晏晏。
另有几位宗室重臣以及礼部、鸿胪寺大臣作陪。
也算是正式场合,这些官员对温妤一个后宫妇人出席颇有微词,还同陛下齐坐主位之上,很是不妥。
但碍于封贵妃时闹出那档子事儿,震慑给的足够,臣子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待到一众使臣入殿,打头的便是赤都国呼延朔风。
人还未至,便传来一行人衣裳配饰叮当作响声。
从前也有过外臣朝见,但当时温妤在宫外养病,无缘见着,此番还是她第一次见外邦人。
温妤上半身贴着萧衍,眼睛却聚精会神地盯着门外。
打头的是位身量挺拔的男子,一身玄色织金窄袖胡袍,肩颈处滚着银狐毛边。
深目高鼻,轮廓锋利,墨色卷发松松半束,披在肩上,长相上与中原男子截然不同。
或许在赤都,呼延朔风这样的算得上俊俏儿郎,但温妤的审美确如萧衍所料,未能入她的眼。
温妤悄悄将视线移开,移向呼延朔风两侧的女子身上。
左侧那位,呼延朔风边走着,还时不时看向她,温妤猜测,应是这位使臣的亲近之人。
那女子是浅麦色的肌肤,穿的也是胡服,满头细密卷发编成数条小辫,间缀银珠,卷曲碎发贴在颊边,举止间垂着眼,神色安然,温婉却不卑怯。
忽的抬头对上温妤的目光,先怔愣一瞬,随即含笑点头示意。
温妤同样浅笑,颔首回礼,又去看另一侧的少女。
少女不同于身边人的拘谨,目光按捺不住地打量着周围,眼中满是好奇与激动,一看就是个性子活泼的。
她的打扮也如性格一般,一身朱红短袄,蓬松卷曲的长发并未尽数编起,几缕卷发垂在颈侧,眼亮如草原星子,鲜活傲气。
白日净顾着和萧衍胡闹了,温妤还没仔细问过,此次使臣团中为何有女子随行。
左侧那位还好,可右边那个……
温妤心疑,该不会是赤都准备送给萧衍的美人吧。
她侧头又瞥了萧衍一眼,他面朝正前方,目不斜视的,也不知在瞧哪个。
温妤悻悻收回眼。
赤都使臣已到阶前,一众人依着北昭揖礼参拜。
因着他们也是一国王族,故而免去了跪拜礼。
礼毕,斡离王面色谦和地上前道:“尊贵的皇帝陛下,您身旁这位,就是您美丽的妻子吗?
果真是位如同戈壁赤焰花般美丽的女子,小王向娘娘请安。”
呼延朔风把手放在胸口,用赤都礼又对温妤问候。
温妤掩面觉得好笑:“王爷竟还会说中原话?”
呼延朔风冲她又是温柔一笑:“当然,美丽的娘娘,能和您说话,是呼延朔风的荣幸。”
温妤被人当众这样夸,高兴得眉眼弯弯。
这斡离王虽长得不是极佳,却有张巧嘴。
萧衍在无人看见的桌下,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在了温妤腿上,不轻不重地摩挲大腿内侧软肉。
温妤被这触感激得惊讶转头,猛然回神。
察觉到其中明晃晃的威胁意味,讪讪一笑,讨好地将自己小手放进萧衍的大掌里。
萧衍面上依旧无波无澜,没看温妤,但手里攥着她的小手也没松开,朝着阶下的呼延朔风道:“斡离王,就顾着同朕的贵妃攀谈,不给朕解释一下,为何请见折子上明言十位来使,如今却有十一位?”
毕竟是外族人,多了一人便是私自入境,这事可大可小。
呼延朔风面上笑意也收敛几分,朝右侧人使了个眼色。
那少女便立刻跪地,垂着眼眸惊慌道:“呼延无霜拜见北昭皇帝陛下,拜见……美丽的娘娘,是无霜失礼,此番私自跟随王兄王嫂前来。
无霜从小就听巴克什说起天朝繁荣风光,心生向往,这才偷偷跟来,请陛下和美丽的娘娘不要怪皇兄,无霜愿领责罚!”
说罢,少女俯身下去,迟迟不肯起身。
呼延朔风在一旁也带着几分歉意道:“请皇帝陛下宽恕我们的罪过,无霜一直崇尚北昭文化,仰赖天朝娘娘和皇帝陛下风采。小王已快马让人回去禀告皇兄,一定会给皇帝陛下一个交代。”
上首萧衍沉默许久。
温妤在底下小声问萧衍:“巴克什是什么?这位公主为何听他的话就想来北昭了?”
萧衍告诉她:“巴克什在赤都语里,是老师的意思。赤都国有敬师之礼,国中以巴克什为尊,王族子弟事师,敬如父辈。”
温妤了然点头,那也怪不得了,若她阿爹日日跟她念叨哪处风光好,她肯定也搜肠刮肚地想去。
温妤扯扯萧衍衣袖,试探问:“陛下是生气了吗?”
“陛下不要生气,你冷着脸,就阿妤离你最近,瞧得最清楚,看得我身子都发冷。”
萧衍听阿妤说冷,便吩咐阿妤身侧的兰蔻:“去给娘娘拿狐毛大氅来。”
温妤:……
兰蔻动作很快,拿来后,萧衍接过给温妤围好,面色缓和些,才看向下面还保持请罪姿势的呼延兄妹。
“斡离王言重了。远来皆是客,朕又岂会惩治客人,公主免礼吧。”
呼延无霜这才谢恩起身,满含感激地对帝王身侧的温妤看去。
一行赤都使臣见北昭陛下仁慈,对着帝王说了好些官话,又把带来的贺礼献上,这才浩浩荡荡入座。
接下来就是其余几个藩属国,几乎是同样的流程,都是会察言观色的主儿,赞美萧衍圣德昭昭的同时,也会对昭贵妃赞上一番。
起初温妤被人捧着夸还挺高兴,但听得多了,不免有些无聊乏味,偷偷在底下扯萧衍腰间的玉佩,还扣弄着萧衍的手指。
被警告地拧了把腿肉,才又消停下来。
各国使臣都朝见完,便是宴饮歌舞。
上回温妤醉酒难受了几日,被严令不许再沾半点,有萧衍在身侧看着,她自是不敢妄为,百无聊赖就观望观望使团的胡人。
视线一下就和呼延无霜对上了。
温妤发现,她正眼睛一眨不眨地歪头盯着自己。
出于谨慎考量,温妤开口询问:“无霜公主盯着本宫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