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时分,一辆垂着锦帷的宽敞马车,辚辚行出宫门。
温妤心底藏不住雀跃,早将萧衍方才逗弄她不开心的事抛到脑后了,时不时抬手撩开帘角,向外眺望街景。
身侧萧衍问她:“就这般喜欢宫外?你从小在丞相府长大,性子又跳脱不安分,没来过灯会吗?”
温妤仔细想了想,轻轻摇头:“来过,但不多。”
“以往外头人杂热闹,阿爹阿娘都不让我来,而且就算来了,也要跟着不少的丫鬟小厮,总玩得不尽兴。”
萧衍一想也是,温妤未进宫前,是世家大族的嫡女,温家夫妇娇纵女儿,但多少也要顾及规矩体统,尚在闺中就出来抛头露面,多少要受人指点。
他没再继续往下问,心中已默默将此事记下。
待开春政务不忙了,阿妤若喜欢出来玩,每日哄她乖乖用了晚膳,也可出宫来闲逛消食。
像寻常夫妻一般,抛却帝王和妃子的身份,倒不失为一个增进他们夫妻情分的好法子。
今日街上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有些酒楼和杂耍戏团进进出出准备着,锣鼓声响,开始热场了。
因为人流拥挤,马车行了许久,才到一处偏门停下。
萧衍先下了马车,随后把温妤抱了下来。
跟着随侍的王忠立刻上前叫门,没一会儿,就有个年过中旬的妇人,将门从里面打开了。
面带疑惑看着门外一行人:“你们是何人?叫门有何事啊?”
温妤将面前的轻纱缓缓撩开:“刘妈妈,是我啊。”
看清面前站着的人,刘妈妈一脸惊喜诧异,唤了声:“二小姐!您回来了!”
温妤笑着点头,还压低声音很神秘地说道:“是啊,我们可是偷偷溜出来了,你先别去告诉我爹娘,我去吓吓他们!”
刘妈妈听到这话,才蓦然反应过来。
二小姐现在已是北昭的贵妃娘娘了!那跟在小姐身后的这位男子……
她瞳孔微缩,那张矜贵自持的清冷面容压迫感十足,还有周身那天章伟度的气场,不用问,她也联想到了此人便是帝王。
一个府里管事的妈妈,哪曾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得见天颜,吓得慌了神,赶忙要跪下恭迎。
被温妤扶住手臂,出声制止:“不必多礼,我同陛下出宫之事不宜声张,快带我们去见我爹娘吧。”
刘妈妈见自家小姐都这么说了,陛下也没说什么,这才罢休,赶紧请人进来,躬着身为帝妃引路。
温廷林和卢氏、温澈三人在前厅正用晚膳,桌上满满的美味珍馐,并三碗白白嫩嫩的浮元子。
明明是团圆日子,三人脸上却都没什么笑模样。
卢氏边给温澈夹菜,神情落寞:“今日是上元日,阿妤最爱吃黑芝麻糖馅的浮元子了,不知有没有吃到……”
温廷林一见夫人满脸愁容,立刻放下筷子,拍了拍卢氏肩膀,柔声安抚:“夫人宽心,阿妤如今都是贵妃了,什么吃食吃不到?我前些日子去给阿姐请安,阿姐说了,陛下如今可是给咱们阿妤放在心尖尖上宠呢,与陛下同食同寝,闺女不会受委屈。”
卢氏自然也知这个理,但听温廷林提起太后,脸上还是浮现恼意。
“你阿姐的话听得几分真?她一向见不得阿妤好,如何会告诉你实话?”
“可怜我的阿妤刚及笄,便要去后宫那样的龙潭虎穴讨生活,身边也没个亲近人。改明儿我得去趟寺庙,求求佛祖保佑咱们阿妤平安顺遂,早日登临后位,日子也就有着落了。”
温廷林不敢反驳夫人的话,卢氏说什么,他就在一旁笑着应和。
他这模样落到卢氏眼里,又觉他不关心女儿,还敷衍她,气得干脆把头扭到一边,彻底不理睬他了。
温澈自己坐在位置上,没理会两个大人的话,安静盛起个浮元子入口,眼底落寞孤寂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霎时,屏风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阿爹,你不许惹阿娘生气!今日多好的日子,我不在家,你就让阿娘不高兴是吧?”
用膳的三人听到这声,齐齐站了起来,往外看去。
就见日思夜想的女儿出现在眼前,身后还跟着帝王,三人一惊。
立刻凑上前去,便要行礼参拜。
“不必多礼。”
萧衍清冷开口,“阿妤想家了,朕带她回来看看。”
宫妃私自出宫省亲不合规矩,就算是尊如太后,都不能来去自如。
可就因她们女儿一声想家,帝王就亲自带人回来了。
这纵容程度,看来传闻所言不虚。
温廷林和卢氏一时间喜不自胜。
卢氏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知陛下和娘娘可用晚膳了?鄙府薄食粗陋,但这过节要吃浮元子的。若陛下娘娘不嫌弃……”
温妤在宫里就想念阿娘做的浮元子,今日偏要出宫回家,也有这层缘故。
她眼睛亮闪闪地去看萧衍,扯了扯他衣袖:“陛下,尝一尝嘛。我阿娘做的浮元子可香甜了,比宫里御厨做的还好吃,我都饿了,就吃一碗,吃一碗好不好~”
两人出宫前,萧衍怕她玩到一半肚子饿,是用了膳的。
那浮元子软糯甜口,阿妤爱吃,但吃多了不免积食,他也给人控制着量。
可眼下小家伙好不容易回一次家,又这样眼巴巴地求到他跟前来,她爹娘都在这儿看着呢,萧衍难得破例一次。
“只一碗,觉得饱腹便不要多用。”
“好!阿妤知道分寸。”
温妤这下高兴了,笑盈盈脱去披风围帽,往桌边走去。
帝王很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衣物,递给上前伺候的丫鬟,又将自己的脱下,一起跟了过去。
直到温妤走近,卢氏才看清女儿的脸。
下颌处的伤虽已不用纱布包着了,但结的痂十分明显。
“阿妤,你这伤是怎么回事?谁给你伤着的?”卢氏一时心急,连敬称都没顾得上。
温廷林和温澈循声也朝温妤脸上看去。
温妤混不在意地抬手,抚了抚伤处:“阿娘别担心,一点都不疼,不小心碰着的,都快好了。”
卢氏听这话,脸上的担忧不仅没散,反而更沉重。
她这女儿如今也学会报喜不报忧了。
阿妤平日最重容貌,如何会这么不当心,伤的还是脸。
卢氏过去和温太后总不对付,温廷林夹在中间两头哄,便常跟卢氏说他阿姐在深宫的不易。
宫里许多下三滥争宠的法子,就有专毁人容貌,借此争宠的。
如今阿妤伤在脸上,卢氏便下意识觉得是受了谁的算计。
她再也坐不住了,竟直接起身,对着帝王再行一礼,言辞恳切道:“陛下,阿妤自幼长在您跟前,原先在家时就常跟妾身说,只有表哥最疼她,及笄了就要嫁到表哥身边。
幸得陛下垂怜,了却了阿妤一番痴念。可阿妤毕竟年纪还小,您最是清楚她的性子,在宫里阿妤若有做的不对之处,万望陛下宽恕几分,也别让旁人欺辱了咱们阿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