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起头时,温妤一脸平淡,好似方才在桌下做坏事的不是她。
萧衍垂眸,看清手背处一圈小牙印。
恼意是没有的,而是一阵欣慰。
他家阿妤虽爱吃些甜食,但满口小牙长得倒是又白又齐,就单看这咬人的牙印子,都整齐可爱,瞧着格外赏心悦目。
萧衍想起儿时读书,在书本中所看,民间普通百姓养育孩儿,通常会在孩儿百日、周岁以及每年生辰,拓印下孩子的足印供奉于佛前。
意在祈求神明保佑自家孩子健康长大,行稳致远,有所建树。
萧衍原先只觉这是无稽之谈,还是上月给阿妤筹划生辰,他思量着阿妤身子孱弱,许是年岁小易染邪祟上身,特地请了喇嘛法师进宫。
准备于大相国寺让人为阿妤做法祈福九九八十一日,也为洗去前世的诸多罪孽。
期间,喇嘛也提到了拓足印之事。
萧衍不知从小她父母有没有为她拓过,更不知阿妤如今这么大才开始拓,还有没有用。
但不管有没有用,供上一份也是好的。
萧衍心中思量着此事,并未先同阿妤说明。
不然,以她的小性子,怕是会觉得这是给奶娃娃做的事,给她堂堂贵妃娘娘做,折辱了她,让她没面子。
取枚足印而已,萧衍日日抱着哄人睡觉,想来还是趁人睡着,想拓上多少拓多少。
萧衍心里想着此事,也就没计较某只小狗咬了他一口。
一顿早膳相安无事地用完。
而后,萧衍便去御书房理政了。
今日其实也没有那么多政务要忙,留到明日再办也不耽搁。
是因为温廷林夫妇进宫为女儿庆生来了,正候在太后处等着。
有他跟着阿妤,她父母难免拘束放不开,聊得不尽兴了,回头小家伙又得将这笔账算在他头上。
萧衍不想在她生辰还惹她不悦,遂皆顺着她了。
帝王离开不到片刻,诸位妃嫔便来为贵妃娘娘贺。
这小半年,后宫可谓是要多冷清有多冷清,陛下再未召见过一人。
起初,众人去太后处请安时,太后还会宽慰她们几句,说什么她们都年轻还有机会。
近两个月,太后连这话也不说了,只道天恩难求,嘱咐她们谨言慎行,勿生怨念。
她们大好年华入宫,却被遗忘冷落,怎能不心生怨怼?
无奈温妤身覆皇恩,私下再冷漠疏远,面子上还是得过得去。
六宫嫔妃齐齐带着贺礼都到了,谁也不曾缺席。
温妤让遂心兰蔻将贺礼一一查验收好,她着急去见爹娘,没什么闲工夫应付她们。
恰在此时,王忠亲自带人送来了帝王的赏赐。
数十名内侍捧着一叠叠明黄描金礼匣,浩浩荡荡踏入宫门。
匣盖一一掀开,满院光华骤然铺散开来,刺得众人眼目都微微发眩。
打头的是一顶赤金累丝凤冠,冠体镂雕繁复缠枝鸾鸟纹样,遍嵌鸽血红宝石、蓝宝石,大颗东珠错落排布。
冠檐垂落数串珍珠流苏,华贵张扬,绝非宫中妃嫔能拥有的规制。
瞧着,比上回除夕宫宴上温妤戴的那顶牡丹珍珠冠还要奢华十数倍。
除这顶凤冠,赏赐还有整套赤金点翠头面,钗环步摇、耳坠手镯一应俱全,珠翠堆砌,件件皆是夺目。
另有织金云锦、妆花罗缎二十匹,其中还有异域进贡的闪金鲛绡,流光泛彩,最适合裁做艳色华服。
又赐南珠十斛、莹润的粉珠十斛,还有两颗属国进贡的夜明珠,暗处亦可熠熠生辉。
更有一尊鎏金嵌宝博山香炉,满嵌各色宝石,摆在殿中便是一桩耀眼陈设。
这般厚重张扬的生辰恩赏,在历代后宫,乃至君王寿诞都实属罕见。
寻常妃嫔生辰,帝王哪里会记得?不过是内府循例打发些绸缎珠玉,再额外赏赐些月例银子。
便是太后千秋,也未必有这般琳琅满目的珍玩。
众嫔妃一时间连说出的恭贺言语都显得格外心酸。
王忠垂手立于赏赐队伍前列,恭声道:“陛下知晓娘娘素来喜爱华美物件,特意命内府搜罗奇珍,为娘娘贺寿。
另外,陛下还吩咐了,说娘娘且安心去寿康宫同太后、丞相大人、夫人过生辰。太后娘娘宫中所食清淡,娘娘若食欲不振,少用些也无妨,待娘娘午后回来,陛下同娘娘再用一餐。娘娘快抓紧去寿康宫吧。”
王忠此言一出,众人听出其中赶人的意思,再不敢在此叨扰了,纷纷行礼告退。
及至巳时,温妤带人前往寿康宫。
温太后端坐在上首正中位置,同一旁的温廷林还有温澈有说有笑,再旁边坐着卢氏,只是偶尔应下温太后的话,大多注意都在门口,等着心心念念的女儿。
寿康宫宫女引着温妤一进来,没想到第一个上前为她送贺礼的,是温澈这个便宜弟弟。
而且他带来的东西还不少呢,将京城近来时兴的吃食、话本还有各类小玩意都带来了,侍从搬来几箱子。
第一箱便是点心吃食。
惹得温妤都连连咋舌:“阿澈,你要将你阿姐活活撑死是吧?这点心一两日吃不完,便不能吃了。你个小混球,怎的这般糜费?”
温澈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心想阿姐身边不是还有个抢阿姐吃食的吗?他若不多备些,阿姐恐怕都吃不到。
但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只道:“阿姐都瘦了,要好好补补,阿姐每样只吃一口,余下的分给宫人便不浪费了。阿姐爱吃哪样,就差人给家里递信,我再给阿姐准备。”
阿澈心思单纯简单,又从小跟她同母教养,有爱吃的便当是最好的、于身子最有益的。
拿点心小食补身子,这话若让萧衍听见,少不得要一脸严肃跟人讲一番大道理。
温妤都能想象到那画面了,笑着上前,抚了抚温澈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