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六年,六月中旬。
暑气漫卷京畿,城门之外素幡林立。
安昌王妃千里扶灵,率旧部将安昌王棺椁护送归京。
灵车缓缓入郭,素白帷幔沉沉垂落。
王妃一身麻衣,形容憔悴,衰而不折,沿路百姓遥遥望见,皆叹其坚贞。
帝王召礼部太常议谥,最终御笔钦定“恭愍”二字。
寿康宫内,温太后、萧衍、温妤坐在上首,下首左侧,是滞留京中的两位王爷同华宜公主,右侧则是温氏一家人和温瑶。
温太后面露伤怀哀悼,瞧着下面憔悴的温瑶,语气略带疼惜:“阿瑶,逝者已逝,你还怀着身子,也要顾念自己。你腹中胎儿是安昌王的遗腹子,更是皇家血裔,可马虎不得。”
温瑶轻抚过微隆起的肚子,眼睛哭得红肿不堪,朝着上首温太后再度哀泣。
“多谢太后娘娘关怀,王爷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妾身会照顾好王爷留下的血脉,不敢马虎。
待王爷入葬百日,还请陛下、太后娘娘恩准,许妾身带上一捧王爷坟前旧土,返回芜城,给妾身同腹中胎儿留个念想……”
温瑶素来守礼懂分寸,虽是庶出,却也是温太后的亲侄女。
她叹了口气,抚慰道:“不急在一时,那害了安昌王的贼人还在逃窜,你们孤儿寡母的回去,让哀家如何放心得下?”
“你且安心在京中住着,待诞下孩子再回封地也不迟。”
温太后又侧首对萧衍道:“陛下,哀家听闻,毒害安昌王的赤都贼人正是年前入京的使臣?”
萧衍语气淡淡的:“是,母后。”
温太后重重一拍扶椅,痛斥赤都贼心不死,又告诫萧衍:“安昌王之死,必然引起边境诸王恐慌。眼下贼人不知所踪,陛下需得先安抚住戍边藩王们,再派重兵剿灭赤都残余。
至于安昌王妃及腹中子嗣,京中王府想必也不一定周全,便先留在寿康宫,由哀家看顾吧,陛下以为如何?”
毕竟温瑶如今有孕,就是不看她,也要看在已逝的安昌王面子上。
萧衍听后自是点了头,但又恐身侧的阿妤会闹,在桌下将她的小手握在掌心,轻轻蹭了蹭。
温妤也不是不会看场面的人,她只是素来看不惯温瑶柔柔弱弱,装可怜的模样,但眼下她这境遇,任谁瞧见也要落几分不忍。
总归人是养在太后宫里的,大不了这两日萧衍来给太后请安,她也跟着。
有她在,两人说什么也不敢勾搭。
温妤想通这点,也就没闹脾气,整顿饭在萧衍身旁安安静静的用。
席间提到安昌王,众人不免情绪低落,所以也无人扫兴再提。
不知哪个,将话头引到了安昌王妃的怀像上。
温瑶如今有四个多月身孕,胎像已然稳固。
华宜公主瞧着她的肚子,无意开口:“四嫂的年岁不大,腹中孩子却是萧氏第一个孙辈,待日后皇兄也有了皇子公主,也要排在这孩子后头呢。”
此话一出,温太后又忧心忡忡地叹气,心想当初若是早些把温瑶送进宫便好了,那此刻温瑶肚子里的,或许就是陛下的子女。
但如今木已成舟,她也只好看看身侧的二人,蹙起眉头叮嘱:“阿妤,阿瑶比你还小上一岁,她都有身孕了,你是做姐姐的,也要抓紧些,早日为陛下诞育皇嗣。”
温妤放下手中汤勺,将面前的燕窝牛乳羹推远了些。
她听了两辈子的催生,厌烦不已,闷闷说了句:“知道了。”
萧衍看她不高兴便不爱吃饭,大掌伸过去摸了摸她的肚子。
温妤脸上愠怒更盛,拧眉瞪着萧衍。
旁人催她便罢,萧衍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一直无子,她身体不好是一方面,但说不定萧衍自己也有病呢!
温妤瘪起嘴就要小发雷霆。
萧衍没理会太后的话,只语调温和地问:“肚子吃饱没?这盅燕窝放了花蜜,你再多用些。”
原来不是暗示她。
温妤顿时哑火。
一旁能清楚瞧见二人亲昵的温太后抽了抽嘴角,半晌没说出话来。
就见萧衍又给温妤端来燕窝,侧首对太后道:“母后,朕与阿妤还年轻,子嗣一事上朕都不曾着急。
而且朕听闻,子息也要看缘分,越着急反倒惊扰子嗣缘,让孩子觉得父皇母妃不疼爱他,生养他只为延续香火,孩子恐怕更不会来。”
温太后一时语噎。
分明是温妤娇气,身子不好便罢,连助孕生子的补药也嫌苦不肯喝,陛下还一味惯着,怎么如今反倒成她的不是了。
“陛下,你……你就惯着她吧!”
温太后有些语结,无奈这么多人在场,她也不便多说什么,末了只落下这么一句话。
*
家宴散时,已至酉时末。
温妤回到紫宸宫就闷闷不乐的,由着遂心兰蔻伺候更衣洗漱。
萧衍收拾好便靠在床头看书,时不时会抬头看看温妤,心疑是太后的话惹人不悦了。
所以待温妤收拾好,刚爬到榻上,萧衍放下书卷,将人搂进怀里:“在不高兴什么?是太后催你,朕又不曾,你把对旁人的怒火发到朕身上。”
“温妤,你很是能耐。”
温妤眨了眨眼睛,装作听不懂:“陛下说什么?我怎么敢对您发脾气。是我不好,不贤不德,还总不听话,这才子嗣缘浅薄,承了陛下那么多次恩,肚子也未有动静……”
萧衍眼神悄悄染上几分晦暗。
阿妤可不是个听人说两句,便会引咎自责的性子。
他只盯着怀中人,等她的下话。
温妤自顾自说着:“陛下当初和我的约定就是生下太子,换皇后位。如今我肚子还没动静,眼看陛下年纪愈发大,我今日瞧着,太后已是急不可捺。
陛下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定然着急了,陛下横竖总是看我不顺眼,我若生不出个什么东西来,陛下怕不是会找旁人去生,将皇后之位也给了旁人……”
萧衍:……
又开始跟他耍小心思了。
这两个月明明已经学着对他不设心防,有什么话都直言。
今日被太后说上两句,便前功尽弃了。
她有没有孩子干皇后之位什么事?干同他成为夫妻什么事?
前世两人不也是没子嗣,她依旧稳坐后位十几年,如今说这话,全是试探他罢了。
小家伙在他怀里还说这般不中听的话,萧衍实在不想回她什么,只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凶狠地吻过来,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