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良久的沉默,无人敢再出一言。
过了好半晌,萧衍就这般静静坐着,视线扫过殿中几人。
虽不敢抬头,但王忠和钟太医心里也在打鼓——昨晚是他们跪求贵妃留下的,虽事出有因,但伤及贵妃的罪名他们逃不掉。
两人齐齐叩首:“求陛下恕罪!求陛下责罚!昨晚情况危急,是奴才等求贵妃留下的,害贵妃娘娘遭了罪,奴才罪该万死!”
萧衍眸光冷厉,轻睨着跪趴在地的二人:“你们确实该死,你们是朕身边的老人了,还半点不知御前的规矩。
朕不止一次言明过,紫宸宫的主子不止有朕,还有贵妃,看来你们是一点也没听进去。既如此……”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知晓了!奴才们知晓了!贵妃娘娘是奴才们的主子,奴才们为贵妃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求陛下再给奴才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王忠脑袋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身上已无平日一宫掌事的威严,样子卑微到尘埃里。
但他清楚,只有这样,才能为自己搏个一线生机。
帝王愿意同他们说这么多,而不是像前几个那样直接下令处死,便是给他们机会。
日后只要他们认清主子是谁,便能有命活。
果然,待他们磕得额头鲜血淋漓,已经上了岁数的钟太医都快晕了,帝王终于开口:“停。”
“念在此次事出有因,朕便饶了你们这次。昨晚跟着劝谏贵妃之人,一律罚俸三个月,以此为戒。”
王忠感动得简直要哭出来了——别说三个月,三年都行。
贵妃娘娘一向慷慨大方,他们在紫宸宫伺候不缺银子,每逢大日子贵妃赐的那几次赏,都顶得上好几年月例了。
也就是苦了钟太医。
两人跪地又是一阵磕头谢恩表忠心。
*
温妤再次睁开眼时,正躺在回宫的帝王銮驾上。
她觉得身子像又死过一遍,又像是被马车来回碾过几次,腰间腿间酸软无比,连眼皮都是沉的。
痛苦的怔愣一会儿,她才稍稍动弹下,身旁立刻有人靠近,传来温润柔和的嗓音:“乖宝儿,睡醒了,渴不渴?喝些温水润一润。”
温妤缓缓睁开眼,入目就是萧衍那张俊脸。
她一开口,嗓音沙哑地问:“什么时辰了……这是哪?”
昨夜和萧衍纠缠的画面浮现眼前,她还有些怵他,故而声音小小的,尽量避开帝王视线。
萧衍太了解阿妤了。
即使是细微神情变化、一个眼神、一个语气,他也知道她在躲他,在……嫌恶他。
眼中欣喜瞬间凝固住。
他没上前将人抱进怀里,只摩挲摩挲乌黑发顶:“已过午时了,咱们正在回宫的马车上。阿妤再忍忍,还有半个时辰便回紫宸宫了。”
阿妤鼻腔里轻轻“嗯”了声,没力气去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昨晚哭喊了大半宿,现在喉咙火燎燎地发痛,她小声道:“水呢?难受……”
闻言,萧衍赶忙端过小几上的茶盏,见阿妤躺着不太好喂,轻声商量道:“躺着喝呛着你,朕抱你喝好不好?”
温妤正欲答应,不经意垂眸瞥见了身子。
不看还好,这一看她才发觉,薄被之下的身子光溜溜的,未着寸缕。
这……这……她睁大眼又看向萧衍,那表情应是在问:她这模样,是怎么上的马车?
这光溜溜的模样若让人看了去,她只怕要羞愤死!
但那是不可能的。
凭萧衍对阿妤的占有欲,最护食的大犬都比不上他。
平时人穿得好看点,他都舍不得他的阿妤让人看去,更别提这副模样。
原本萧衍今日下令回宫,就是想到行宫缺衣少食,夜里蚊虫多又热得慌,阿妤睡都睡不踏实,更遑论现在。
不如趁她睡着快些回宫去,回去他再好好补偿阿妤,紫宸宫什么都不缺,她住得也踏实。
当时阿妤还沉沉睡着,萧衍舍不得将人叫醒,便裹上薄被,抱孩子似的,给人捂得严严实实带上了马车。
圜丘坛就在城外不远处,正常行进速度一个半时辰就能抵达皇宫,可陛下怕给人颠着,已经慢悠悠走了两个时辰了。
萧衍拿指腹蹭蹭阿妤小脸,轻笑一声让她安心,问:“还喝不喝水了?”
温妤像在沙漠走了一夜,要渴死了,自然得喝。
慵慵懒懒将遍布着青紫的小臂伸出来,理所应当地要萧衍来抱她。
见小家伙还给抱,萧衍身心舒畅了不少。
一手搂住腰,一手伸进腿弯下,阿妤身子轻飘飘的,稍一用力就把人抱进了怀里。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动作,还是给阿妤碰疼了,眼圈霎时通红,呜呜咽咽让萧衍轻些。
萧衍心口发紧。
他伸手扯过一旁阿妤的小薄被,将她整个人都拢在怀里围严实,大掌慢慢抚着她的背,给足她安抚:“是朕不好、朕不好,朕轻些。”
“不哭,等回宫去汤池泡一泡,松快些就不疼了。”
“疼!就是疼,就是疼……”阿妤心里委屈着呢。
萧衍的诱哄听起来轻飘飘的,什么叫泡泡就不疼了?
细想还能琢磨出萧衍有嫌她哭鼻子娇气的嫌疑。
萧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能纵着:“好好好,阿妤疼,阿妤就是疼,那先喝点水,朕给你涂些药……”
“不要!不要涂药……好疼……呜我好疼……”
“乖宝儿委屈,乖宝儿受委屈了,好了好了,朕抱抱你……”
温妤一头扎进萧衍怀中,哭得很可怜。
面对面被萧衍牢牢抱着,小小身体光溜溜贴着他,几乎要彼此融为一体。
身后裹住带着熟悉气味的薄被,能最大限度地给阿妤安全感。
待她发泄完情绪哭够了,萧衍才俯身吻吻她发顶,又给喂了小半盏水:“乖宝儿,饿不饿,可要用几块小点心?是你最喜爱的荷花酥。”
温妤摇了摇头,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眼睫挂满湿润。
面对荷花酥也没胃口,什么也不想吃。
见状,萧衍没再逼迫她。
心知阿妤这是身子还难受,马车上又颠,这会儿不是强让她吃东西的时候。
帝王銮驾外。
“孙嬷嬷,您也听见了,陛下此刻真走不开。”
“太后处烦劳您多劝着些,再抵挡一阵子。”王忠语气为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