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走近紫宸宫寝殿,便听里头主仆像是在谈论烹饪之术。
一会儿要剥皮抽筋,一会儿要鼎镬烹之,让人闻之打怵。
他轻叹口气,抬步绕过屏风,撩起珠帘,走进内殿。
听见动静,主仆俩一同看了过来,遂心放下执扇,连忙跪地:“奴婢参见陛下。”
萧衍视线扫过地上的人,又落回榻上,淡淡道:“都下去吧。”
遂心招呼着殿内几个宫女一齐退下,贴心拢上殿门。
萧衍始终盯着眼前人。
应是刚睡醒没多久,脸颊还是红扑扑的,一头乌发披散在肩上,水润眼眸直勾勾盯向他,瞧着很可爱。
温妤见萧衍看着自己许久没说话,以为他听见了自己方才跟遂心说的话,发现了她残忍恶毒的本性,不高兴了。
温妤心虚地蹭蹭鼻子,随即唇角勾起个明媚的笑来,伸着手,撒娇道:“陛下,要抱抱。”
萧衍移步到榻前,像往常一样,把人整个团进怀里:“身子还痛吗?睡饱了就闹腾,你要烹了谁啊,跟朕说说。”
温妤有些心虚,轻哼了声,就把脸埋进萧衍胸口,轻轻嗅着:“自然是给陛下下药、导致间接害了我的贱人!”
“陛下陛下~你为何把人关在地牢,不是都查清了吗,怎么不杀了她?”
“陛下赶快赐她白绫,赐她毒酒!我最讨厌徐佩月了!”
“陛下快……唔……”
萧衍抬手,喋喋不休的小嘴被捂住,他蹙眉,轻声提醒:“注意分寸,不要骂人。”
“也不要动气,朕不会为了旁人忽视你的感受,你有什么想法,大可以跟朕说,朕会替你动手。”
萧衍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分明平静如水,可说出口的话一字万钧。
什么叫他会替自己动手?
杀人、折磨人也可以吗?
那不可能。
萧衍在外头可是位气度温和、宽厚仁慈的帝王,况且,整个北昭也不兴虐杀之术啊。
方才听遂心给她讲了遍实情,一时有些恼火而已。
实际上,温妤对这些虐杀术也没概念,话本子里反派要作恶前不都是这么说的嘛。
但她还是存心逗萧衍:“陛下说谎!是想临时匡住我,然后把人偷偷饶了吧?陛下才舍不得杀她。”
“不行不行,我不依,就要看着!”
撒娇耍赖起来,嘴上便开始胡说八道。
他有什么舍不得的。
萧衍冷冷嗤笑一声,把人从自己怀里摘出来:“你既不信,那穿衣吧。”
“朕带你去地牢,亲眼看看如何把人剥皮抽筋、行鼎镬烹罚,你便信朕了。”
得亏萧衍说话温和动听,似春风拂过耳畔,闻之悦耳舒心,否则,她定要觉得对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罗刹。
可明明他们说的话也差不多,怎么萧衍平静地说出来,听着就格外瘆人,她说就像唬人。
温妤脑补一下给人剥皮抽筋的血腥场景,小脸一下就垮了,紧紧搂着男人的腰。
“地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听说那里的老鼠比外头的猫都大,我……我身子娇弱,去了那种污秽之地,回来染病怎么办?”
她说到这里,是真觉得自己所言有理。
她才不是害怕,是心疼自己的身子。
萧衍不也常叮嘱她珍护自身嘛?她得听话啊。
男人沉吟片刻,安抚地摩挲摩挲她的脸颊:“你说的也有理,那便不去地牢了。”
温妤刚暗暗松了口气。
但还没完全松,萧衍又不咸不淡道:“可若不让你瞧见朕如何罚,恐怕你会疑朕将人放了、不疼你,回头半夜跟朕闹脾气。
既如此,也不必你过去瞧了,朕让人把她带到你面前剥。”
“你瞧着,便愿意信朕了。”
温妤:……
难不成是萧衍如今太自责了,对她满心愧疚、不能自已?
瞧他说的,这是什么话啊!
她方才都委婉表示自己不想看了,怎么还追着人杀。
萧衍看着怀里小家伙眼珠滴溜滴溜乱转,又补充了句:“就是可惜了殿里铺的地毯,是高丽进献的盘金毯,溅上血可就铺不了了。”
“不过,阿妤当是不介意吧?若真弄脏了,换上寻常地毯定然也不会闹的。”
有萧衍步步引导,阿妤也很上道,立刻仰起小脑袋,娇气道:“怎么不介意!我最喜欢这块盘金毯了!不看了不看了!陛下爱将人提到哪里杀就提到哪里杀,总之不许进我的紫宸宫!”
萧衍闻言轻笑,低头轻轻亲亲她的额间:“好,朕答应你,阿妤不想看便不看。”
“那朕抱你去用些膳食,可好?”
外头天色有些暗了,她一整日都没好好用膳,眼下睡饱正好多用些。
温妤也搞不清哪里出了错,最后怎么就成萧衍答应她不将人带过来杀了?
到底是谁最开始气得要杀人来着?
她稀里糊涂的就被萧衍抱到了饭桌旁。
能看出来,今日膳食是特意安排的,满桌都是她爱吃的,无一例外。
平日桌上最多也就一两碟糕点,今日竟有六七种,若不说,还以为是过年了。
萧衍整顿饭都是陪她用的。
夹前几块糕点时,温妤还会悄悄看一旁人的脸色,见他一直神色和煦,不仅没说扫兴的话,还说喜欢吃的明日再做。
简直受宠若惊。
*
夜半三更天,寿康宫清樾斋,殿内烛火通明。
温瑶脸色苍白,半倚在软榻之上,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榻边,太医躬身跪坐,三指搭在她腕间,眉头越锁越紧。
温太后坐在榻旁椅上,满脸忧色开口问道:“先前不是说胎相已经稳住了,安昌王妃为何会半夜腹痛?可是腹中胎儿出了什么事?”
诊脉的太医亦是困惑,抬眼回话,声音带着惶然:“回太后,昨日诊脉之时胎元尚算强健、一切平稳。怎料不过一日光景,胎像竟骤然动荡,已然有滑胎之兆……”
他话音发颤,硬着头皮将实情尽数禀明。
温太后面色阴沉,当即怒斥太医医术不精、未能提早察觉异样。
榻上的温瑶轻轻蹙着眉,气息虚软,出声劝道:“姑母息怒,莫要怪罪太医,许是今日舟车劳顿,才动了胎气。
都是我的不是,想来并不打紧,这般大半夜惊扰姑母,是阿瑶的不是。”
温太后心中清楚今日紧急回宫的前因后果,是陛下舍不得阿妤在外头受罪,这才急急下了旨意,没成想反倒连累了阿瑶。
瞧着她这般懂事隐忍,温太后心头更软了,温声叮嘱:“一家人说什么生分话?你且安心歇养几日,好好进补调养。宫里什么都不缺,尽早回宫对你和腹中胎儿也是好的。”
转头又吩咐太医,务必倾尽全力为安昌王妃保胎,但凡需要珍贵药材,只管取用,不必顾忌。
顿了顿,温太后又道:“听闻陛下派人给贵妃寻了几株千年人参,贵妃一人也用不了许多,你去朝陛下讨一株来,给阿瑶补身体,就说是哀家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