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她也不忘阴阳怪气他。
可也正因为劫后余生,即使被她挖苦,心里的柔软和安宁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知知。”
沈清述低声。
姜知微微一怔。
也不是没听过他这么叫她,偶尔谈话时的一两句,他也会唤她知知。
可像此刻这样,他黑眸幽深,目光只定格在她脸庞,如星辰旋涡般,让她无法移开眼,甚至于连呼吸都有些急促的感觉,是第一次。
沈清述:“跟你吵架,没和你联系,都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以后都不会了。”
男人这种生物,最擅长道歉,要换做别人说这种话,姜知只会左耳进右耳出。
可这话是沈清述说的,她没记错的话,这是他第一次跟她低头。
习惯了沈清述的毒舌,他突然的坦率和示弱,让姜知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应。
她觉得沈清述太犯规了。
这让她怎么招架得住?
但沈清述却继续说道:“妈生病了,转进了精神病院,我去傅家调查。”
这一句,信息量有点大。
姜知又是怔愣了好一会儿,才联系上这前后逻辑,她问:“你是说,妈会生病,是人为因素,和傅家有关?”
“嗯。”
因为见到沈清述,姜知刚放松下来的心,又因为接连的这两句,变得沉重。
她上次见沈母,还是清也回来的那天,沈母总是笑盈盈的,说话也轻声细语,这才多久过去,就转进精神病院。
可想而知,会是受了多大的刺激。
而这刺激之后,又藏着什么,竟然会跟傅家有关系?
想到这时,姜知脑中浮起的,是之前沈清述几次受伤的事,那次肩伤,傅亦滔针对她的追尾,还有他和清也的那次车祸,难道都跟傅家有关系?
可傅家那样的豪门世家,又能如何与之抗衡?
姜知越想越担心,心里那些小计较也早烟消云散。
她不安地问道:“那妈现在怎么样了?”
“清也在陪着。”
沈清述顿了下,“但医生说,这辈子再好起来的可能性很小。”
沈清述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到,好像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可他越是平静,姜知的心却越是隐隐作痛。
连日来的委屈,也化作担心和愧意。
沈母生病这么严重,她却还因为这些小事跟他闹不愉快,她觉得自己太不应该,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沈清述却突然抱住她。
重逢到现在,她和他都没有太过亲密的肢体接触,这一个拥抱,也没有任何情涩意味。
但被他抱住的一瞬间,好像跌入了冬天里的温暖被窝,姜知鼻尖蓦然变得酸涩。
明明今天一整天,她都没有掉眼泪的。
沈清述的唇,贴着她耳朵尖,在静谧的夜晚,声音很低:
“不要有自责。”
“我说过,在我这里,你做任何事都不会不合适。就算有错,也是我的,是我瞒着你,才让你胡思乱想。”
她不知道,他怎么就这么轻而易举看穿了她,那些暗墨色的不愉快,连日来的患得患失,只因为他的拥抱,他一句话,好像就被抚平。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哄了?
没有抱太久,松开姜知后,沈清述说:“你休息会儿。”
他和她说话的这段时间,他注意到,她已经打了不少哈欠。
这一天,经历的,目睹的太多,到现在,情绪也是大起大落,姜知也确实很累了。
但临时搭的帐篷,避难为主,只能挡雨,连遮风都遮不了,床是更不可能有的,就算休息,也只能坐在凳子或铺在地上的塑料袋上。
不过有沈清述在,姜知能靠着他。
他胸膛很硬,肩膀平直又宽阔。
靠上去的时候,姜知有些不满意地说道:
“你太硬了。”
“硬?”
沈清述挑眉。
姜知很快也意识到,这话歧义太重,她纠正:“我是说肩膀。”
“那坐我腿上。”
他说着就要去抱她。
姜知却没同意,“坐你腿上,像什么话。”
还是在这种情况下,那多不合时宜。
姜知说完,就靠着沈清述肩膀闭上眼了。
帐篷另一边,季予彻瞧见这一幕,上前把沈清述撕了的心都有。
他离得远,不知道沈清述和姜知说了什么。
但两个人耳鬓厮磨的画面,他看得一清二楚,姜知红着眼,快要掉眼泪的模样,也被他尽收眼底。
他现在觉得,沈清述不仅是个心机男,还是个狐狸精,就知道装可怜勾引姜知,博取她的同情心。
男人最懂男人,季予彻对沈清述的揣测,倒也不是一点没有道理。
今晚,不管是对姜知坦诚,对她低头,还是对她提起家里的事,沈清述的确有博取她同情的目的。
那封她过去写给季予彻的信,他读完了。
她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还是他同桌的时候,她就喜欢在他本子上写写画画,也不管他同不同意。
当然,要是不同意,他早不让她写了。
而看着她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那些,对季予彻表达爱意的话时,即使已时过境迁,即使他早就见证过她和季予彻的幸福,那种凌迟程度,仍不亚于当初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季予彻,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
而他都不好受了,又怎么可能让季予彻舒坦?
当然,让季予彻难受,只是一小部分原因,对她说那些话,还是因为,他意识到,再没有任何事,比她离开他,更让他无法接受。
无论什么方式,他都接受不了。
人都有自私的一面,爱也总是有矛盾的时刻。
他身边是危险的,可即使危险,即使是沼泽泥潭,他也想自私一回,拉她下水,让她再也逃不出去。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有规律。
姜知睡着了。
她仍靠着他肩,脑袋轻轻蹭了蹭,柔软的发丝,扫过他颈间,轻微痒意从肌肤表层蔓延,到别处。
他收紧抱住她的手。
来的一路,他几乎快要不能思考,现在抱住她,才像是溺水之人抓到浮木。
心有了着落。
沈清述垂下眸,看见她长而密的眼睫,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着,恬静又生动,让他移不开眼。
忽地,姜知揣在兜里的手缓缓滑下来。
他看过去,却见她右手无名指和中指夹着小夹板,但却肿胀严重,薄薄的皮肤下,是狰狞到刺眼的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