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的视线转过来时,林羡没挪开目光,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工坊里的周之屹,轻叹了声,“周大哥可真厉害。”
她眼里有光,话虽不多,可字字都透着崇拜,陈尧不动声色,将她的反应尽数看在眼里,心里却是美的——
看吧,没人能逃过总把头的魅力,尤其像她这种涉世不深的小姑娘,那更会被迷得不要不要的。
转念一想,何止是思春的小姑娘?那些事业有成的女企业家、女老板也没少往总把头身上扑啊,可惜啊……
陈尧想到这,深深叹了口气。
可惜总把头就跟被人抽了情根似的,生生就是看不到姑娘家眼里对他的痴迷。
他这声叹气被林羡听到了,她转头看他,面露不解。陈尧这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再开口就是平日里的淡定冷静了。
“我进去告知一声。”
林羡微微颔首,“有劳。”
她的目光顺势看过去,周之屹果真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并没发现她来了。
进了工坊,陈尧也没敢放开音量,而是走到周之屹身边,微微探身,通报了一声。
周之屹这才抬头朝外面看了一眼。
一窗之隔。
也不知是窗明几净还是雨后出了阳光,周之屹微微眯眼,只觉这一刻入眼的一切都干净温暖。
她似乎喜欢穿白色。
上次是,这次也是。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月白暗纹的软绸长衫,料子轻薄软糯,风一吹便贴着纤细的肩线轻轻浮动,衬得身形愈发单薄纤弱。
长发松松挽了个低髻,只余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柔化了眉眼轮廓。
素净衣衫不施粉黛,无半点珠玉配饰,清清淡淡,宛如雨后初绽的白竹。
眉眼温顺柔和,唇色偏浅,立在满院肃冷的惩戒氛围里,自带一种易碎的温婉感,安静得不染分毫戾气。
这般柔弱干净的模样,落在周之屹眼底,无端生出几分我见犹怜的易碎质感。
周之屹手上的活没停,只是腾出只手来,朝着林羡招了一下,没让陈尧再出去传话。
陈尧见状略感惊讶,但没说什么。
很快,林羡进了工坊。
等陈尧离开,周之屹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椅子,“坐。”
林羡嗯了一声,便乖乖巧巧地坐下了。
椅子是老实木的,最传统的样式,厚实、无弧度,坐上去硬邦邦的,靠上去更是硬邦邦。周之屹坐这种椅子都坐习惯了,见林羡坐得板正,想到她可能坐得不舒服,便又说,“我手脏,你自己去找个垫子。”
林羡明白他的意思,脊梁挺直,摆了摆手,“没事,我就这么坐着,挺好的。”
周之屹见状也没勉强,微微颔首。
他的注意力又落回手上待修复的银丝盏,眉眼沉敛,无半分多余情绪。轻触盏身,指腹细腻的触感精准捕捉器物肌理,仅凭触感便瞬间锁定所有掺假区域。
但他也没一味沉默着工作,而是淡淡开口,“你来找我是有事吧?怎么不说话?”
林羡看着他,轻轻点头,“是有事,但等您先忙完吧。”
周之屹没看她,目光始终专注在手上的银丝盏上,却明显低笑了一声,“陈尧叮嘱你的?”
林羡也没瞒着,嗯了一声,轻声细语道,“陈大哥说这尊银丝盏很贵重,只有经您手才能抢救得回来,我怕耽误了您的进度。”
“陈大哥?”周之屹抬眼看了她,眸光虽说平稳,可接下来的话听着有几分压迫感。“你跟他熟?”
林羡撞上他的眸光,深沉似海。
她忙摇头,脸上几分小心翼翼,“不熟,只是……出于礼貌。”
周之屹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片刻,意味不明,像是打量,可又像是多了三分审视。稍许他才撤回目光,查看一旁炉火的温度。
“以后叫他陈尧就行,他那个人,不喜欢被人这么叫。”
林羡微微一怔,但很快又嗯了一声。
她应声极乖,细弱一声轻嗯,如风拂白兰、露落耳根。温软细碎的声息钻入耳膜,莫名撩得他沉寂心口泛起一阵细碎的痒,淡却绵长。
室内安静了下来,只有火苗偶尔的窜跳。
这一炉火被周之屹把控得精妙,不燥不烈,刚好软化杂质,淬炼纯银,却不会损伤原有的银料肌理。
他俯身伏案,神情极致专注,执起超细纹小锤,落锤轻、准、稳,力道收放分毫不差。
细碎清脆的叮叮声在寂静工坊里缓缓流淌,每一击都精准落在掺假缝隙之上,先震碎内嵌的铜锡杂质,再层层剥离、细细清刮,半点残留不留。
数十年炉火纯青的功底,尽数藏在这沉稳利落的动作之间。
林羡看在眼里,人人都道专注的男人最有魅力,她倒也是承认这点,尤其是在这周之屹身上,只是……
她微微眯眼时,眸光间快速闪过冷冽。
周之屹手上功夫很有耐性,再开口时也沉稳不躁。“我还能吃了你?”
这话一出,林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周之屹一点点剔除银器上的杂质,眉眼间多了几分打趣的意味,“有事就说,你不是行会的人,就算打扰,我也不能拿你怎样。”
林羡抿唇,似被他这句话逗笑,嘴角有微微上扬的弧度。
恰好被周之屹看在眼里,眸光软了软。
“但是,如果是孟老师的事,你还需要等一等。”周之屹话锋一转,嗓音又恢复一贯低沉,“我的人就算办事再有效率,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出真相。”
院中风静,细碎天光落得满地温柔。
林羡轻轻攥了攥身侧软糯的月白衣料,指尖微收,带着几分温顺自持的分寸感,轻声开口:“我知道。总把头能尽力,我已经很感谢了。”
短短一句落定,空气似是悄然凝滞一瞬。
周之屹动作顿住,方才修器时极致专注的眉眼微微一滞,抬眼望向她。
林羡不经意撞上他的目光,一时间没读懂他这一眼的含义。停顿片刻,她再度开口,“我来找您,还有别的事。”
周之屹没说话,示意她继续说。
林羡与他对视,“我真的不需要保镖,您的好意我心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