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羡很快又垂着睫,姿态恭谨又安分懂事,“我就是个普通病理科大夫,平日里深入简出,身边跟着人,太惹眼,也确实耽误工作。”
周之屹眸光沉敛,语气不强势,却字字无转圜余地。“不是我的好意。是孟老师的遗言。既然他把你托给我,我就要护你平安。”
公私摆在明面上,堵死她所有退让的借口。
林羡睫羽微颤,抬眸时眼底裹着浅浅的为难,软声斟酌:“可他们看着太……凶了,我在医院往来都是同事病患,两个人一直冷着脸跟着我,旁人难免多想。”
她说得诚恳,全然一副怕添麻烦、怕惹非议的柔弱姿态,温顺得毫无攻击性。
周之屹微怔,视线落向她干净无害的眉眼。
他素来只看安保实效,从未想过这般细碎体面的问题。
他低低吐出一字,带着些许哑然:“凶?”
林羡认真点头,眼眸澄澈,乖巧得过分。
周之屹简单擦了手,拿出手机拨了号,语调平淡:“门外两人进来。”
很快,守在文殊坊门外的两名保镖进来了。
陈尧亲自带进来的,跟保镖们的神情一样面色无澜。但陈尧自己知道内心是有多跌宕起伏,这后院是文殊坊的禁地,众所周知的事,总把头这是要作甚啊?
两名保镖训练有素,进院后也没左顾右盼,垂首行礼,声线冷硬规整:“总把头。”
都是常年做安保工作的人,搏杀护人的冷肃戾气浑然外放,立在清雅的工坊里,像两把收不住锋芒的冷刃。
周之屹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们紧绷的眉眼,声线低沉从容,“你俩,笑一下。”
这话轻缓落地,却像凭空砸落惊雷。
两名保镖身形一滞,眼底是难以置信,甚至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命令。
不止二人,一旁垂手侍立的陈尧也瞬间没稳住神色,眼底的愕然直白显露,心头暗暗震动。
林羡眸底也飞快掠过一瞬真切的怔愣,没料到周之屹会这么说。
好半天,两名保镖生硬地扯开嘴角,笑意僵硬,别扭又局促。
陈尧用余光扫了一眼。
真是为难这俩人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周之屹颔首,落下规矩,“记住,见林姑娘全程带笑。平日里暗中随行,保持距离,不扰工作、不碍日常,只护安危,不许吓人。”
二人彻底懵然,却还是郑重躬身领命,“是。”
“还有,”周之屹的眸光淡淡扫过两人一身规整冷硬的黑西装,自带上位者举重若轻的绝对掌控。“往后着装休闲,你们是暗中护人,不是拍电影。”
二人又顿了顿,沉声应道:“是,总把头。”
这次轮到陈尧的眼皮跳了……
这俩都是十来年的老保镖,行事稳妥周正,着装规整严谨、气场肃穆庄重,本就是行会定下的铁律,是保镖该有的样子。怎么到了林姑娘这里,一身正统行装、沉稳气场,反倒成了吓人的错处?
可这话他只敢暗自思忖,半分不敢外露。
陈尧领着两名保镖躬身退下,院门轻轻合上,将外界动静一并隔绝。
工坊之内,只剩炉火微燃的轻响,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之屹目光落回林羡身上,黑眸深邃沉静,“先让他们跟着。彻底安稳了,我自然会撤。”
他从不用商量的语气,只会告知结果,是护到底、揽到底的绝对掌控。
林羡抬眼望他,睫羽湿漉漉轻颤,音色软而轻,“好,我听总把头的。”
温软浅浅的妥协,像一道细痒的力量,悄无声息蹭过他紧绷的筋骨。
周之屹黑眸微沉,看着她温顺垂眸的模样,素来冷硬凌厉的眉眼松了几分锋芒。
事情说完,按道理,林羡大可顺势告辞离场。可她没有要走的意思,看着周之屹手中那只修缮过半、肌理温润的银丝盏,眼底铺着一层干净纯粹的好奇。
嗓音软糯得没有一丝攻击性:“总把头,陈尧说只有您才能修得了这只银丝盏,我能留下来看看吗?绝不吵您。”
周之屹抬眸看向她。
暖炉火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月白衣料衬得人脸色通透白净,温顺得毫无锋芒。
他眸光沉敛温润,嗓音平缓,“无妨,留下来看吧。”
林羡便重新坐回椅子上,身姿端正轻柔,半点声响也无,当真安分地只做个旁观者。
工作台前,周之屹已然沉下心继续修缮银盏。
暖黄炉火静静吞吐,落在他利落的侧颜与微敞的工装领口,冲淡了所有上位者的冷锐,只剩匠人沉淀多年的沉稳质感。
他小臂线条紧实流畅,覆着薄茧的修长手指捏着细锤,落锤轻重有度、节奏规整,叮当细碎的敲银声连绵不绝,温柔又治愈。
林羡静静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直到院落里传出“咣当”一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看了他好长一段时间。
是那位受罚的银匠,许是托举银戒尺的时间久了没撑住,戒尺砸在银砖上,发出声响。
林羡转头,目光掠出窗棂。
就见那银匠忙拾起银戒尺,慌张转头朝着这边看了一眼,又继续托起戒尺。
周之屹取来足银原片,看似全然未曾留意院中跪地的匠人。可林羡看得通透,他不是无暇顾及,而是心底了然,以他立下的铁律与威严,哪怕一言不发、一动不动,那个犯错的匠人也绝不敢有半分懈怠、侥幸与忤逆,只会乖乖受惩。
“周大……总把头。”林羡轻软开口,差点脱口的“周大哥”三个字硬生生改回了“总把头”。
周之屹执银锻料的指尖微顿,但很快又继续。“嗯?”
林羡,“院里那人受罚为什么要跪银砖?”
周之屹手上动作不疾不徐,反复退火、轻锻,嗓音也平稳低沉,可说出来的话叫人后背发凉。
“银砖性寒,久跪侵骨,这是行会对于犯错匠人最传统的惩戒刑罚。”
林羡闻言下意识蜷了蜷膝头,光是这么听着,就生出几分寒意入体的感觉来。
这一点细微又娇软的小动作,落进周之屹眼底。他眉眼稍稍松弛,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抹。
“他要跪多久?”林羡好奇。
周之屹将软银肌理一点点揉压极致,专注的同时也回答了她的问题,“半天。”
林羡眸底闪过意外,但很快收敛情绪。“半天的话……惩罚倒也不重。”
心底却是一声冷笑。
不想,就听周之屹不疾不徐说,“银器一行,银丝最是纯粹容不得杂。手艺偏差可修,本心贪妄难恕,跪银砖只是惩罚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