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之屹不是疑问,是沉静笃定的揣测,也是蓄势待发的试探。
方才的温润暖意荡然无存,彻底褪去。
他伏案制银时的温和耐心,只是因为他收敛了锋芒。说到底他都是顶级掠食者,是执掌行会生杀大权的上位者,猛虎纵然敛爪休憩、温顺俯身,骨子里的凛冽威压与绝对权威从未消散,再温和的表象,也成不了温顺无害的凡猫。
此刻他周身气场冷硬刺骨,空气紧绷到极致。
林羡垂着长睫,像是被他骤然的质问逼得手足无措。
良久,她才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句句恳切坦荡,“总把头,您误会我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您半分。我主动找您,从头到尾都是信您、求您帮忙。我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如果不靠您,根本没有能力去查清导师的死因。”
字字温顺懂事,句句谦卑得体。
周之屹静静俯视她,眸底寒意未散。
“可您刚才也说了,骨花秘术最早出自行会。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当年害死我导师的凶手,根本就藏在行会内部?”林羡轻声反问。
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只是平铺直叙的推导,却将两人之间的隐晦对峙拉至顶峰。
暖光摇曳,映得两人眉眼明暗交错,一人步步施压、满心审视,一人温柔周旋、心思暗藏。
周之屹眸光沉沉锁着她,薄唇紧抿,没回应。
气氛如一根即将崩断的弦,直到两道轻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凝滞的死寂。
是沈白。
风尘仆仆,干净利落的眉眼覆上一层沉郁。
他身边跟着陈尧,也是面色冷淡如铁。
二人并肩行至工坊院门口,刚一抬眼,双脚便如同钉在了原地,齐刷刷僵滞住。
窗内暖光偏暗,明暗光影层层交错。
周之屹身形高大挺拔,俯身将纤细单薄的林羡半笼在身前,居高临下的姿态极具压迫感。林羡仰头望他,睫羽轻颤、姿态温顺。
从他们的角度看上去,像极了一副上位者俯身温存、少女温顺承情的暧昧缱绻画面。
沈白整个人都懵了,脚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硬生生卡在原地。
就依着室内这氛围,他现在贸然闯入……
沈白眼珠飞快一转,用肩膀顶了一下身侧的陈尧,暗自撺掇。
可陈尧分毫未动,宛若一尊冷面石像。他目不斜视,眼神平直落向前方廊柱,任由沈白一个劲顶自己的肩膀,全然无视。
“装聋作哑是吧?”沈白斜视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蹦出来。
陈尧面色内敛沉稳,“要去你去,别拉我做垫背的,我眼皮也跳了。”
沈白继续牙缝里蹦字,“你行,你见死不救,你没有仁义道德。”
“你有仁义道德?把我往火坑里推。”
两人还斗上嘴了。
一窗之隔,两人的状况被周之屹尽收眼底。
短暂的静默后,他敛去眼底翻涌的凛冽审视,直起身形。
骤然直立的身姿瞬间散去近身的压迫感,可周身沉冷的气场未减半分。
他冷声,“进来。”
沈白如释重负,快步踏入工坊。
那名匠人在冰冷的银砖地上跪了太久,身心俱疲,浑身早已脱力麻木。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勉强撑着跪姿,双腿早已僵硬得失去知觉,别说起身,连微微挪动都做不到。
陈尧上前,抬手干脆利落地扣住他的后领,不费半点力气,直接将人轻飘飘地“拎”了起来。
匠人浑身瘫软,双腿完全使不上劲,整个人的重量都悬在陈尧掌心,身形摇摇欲坠、狼狈至极。若是没有陈尧这一拎,他根本没法自己站稳、更别说离场。
陈尧面无表情,全程一言不发,拎着浑身瘫软的匠人转身就走,步伐沉稳利落,很快就带着人消失在回廊尽头。
这一举动不言而喻。
院内惩戒暂缓搁置,足以见得沈白要说的事很私隐、紧急。可站定在周之屹面前,看着一旁静静伫立的林羡,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林羡将他的迟疑与顾虑尽收眼底,眉眼温顺又无助。
她语气轻柔克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总把头,我知道行会机密外人不该掺和,我应该回避,不耽误您的正事。可是……”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是忐忑与牵挂,“如果是跟导师的事情有关,能不能破例让我留在这?我全程安静旁听,绝不插话、不添乱。”
一番话说得通透懂事、情理兼具,没有半分无理取闹的蛮横,让人无从苛责。
沈白听进耳朵里倒是有几分于心不忍了,但心里明镜——
别管牵不牵扯孟鹤鸣,那都是行会内部的事,小姑娘还是不懂事,这个要求总把头怎么可能会同意?
心里是这么想着,也能预料到周之屹接下来的冷绝态度,沈白就等着总把头下逐客令了,不想,周之屹迟迟没表态。
沈白下意识看向周之屹。
周之屹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身形浸在暖黄炉火里,一半隐在暗沉阴影中,眉眼深沉难辨,所有情绪尽数敛于眼底,看不出半分波动。
一时间沈白竟也摸不透他的心思了。
但很快,周之屹就打破了沉默。
深沉的眸色依旧晦暗不明,看向身侧紧绷伫立的沈白,“如实说。”
简单三个字,瞬间让沈白脊背狠狠一绷。
他面上竭力维持波澜不惊,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攥着的消息是行会秘事,牵扯到银花秘社的暗流异动,属于内部最高层级的机密,半分都不宜外泄。
林羡虽说和行会没有任何利益牵扯,只是孟老的学生,说到底却是完完全全的外人。
私下行会秘事、牵扯地下秘社,当着一个外人的面通报,完全不合规矩。
沈白迟疑着微微俯身,试探着出声:“总把头?”
意在提醒他此事不妥,应当清场再议。
周之屹缓步走到工坊旁的木椅上落座,身姿松弛却依旧气场压人。
他抬眸看向林羡,“接下来的事,的确跟孟老师有关,你可以留下来。”
林羡微微躬身颔首,语调温和有礼,“多谢总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