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之屹落下来的嗓音比脸色还要沉,沉得叫人发慌。他问,“刚才手指头是麻了一下?”
林羡跟在身边,全程发生的事都看在眼里,尤其是夜色下周之屹的脸色,她的心口都忍不住咯噔一声。
老刘也是跟着周之屹的老人了,自是了解周之屹的脾气秉性,本来是觉得没什么,可瞧见他的脸色后着实被吓了一跳,心里没底了。“是麻了一下……但是就那么一小下,现在——”
剩下的话还没等说完,就听他闷哼了一声,跟着又是痛呼,猛地抓住自己的手。
刺骨的钝痛骤然从指骨深处炸开,顺着指根经脉疯狂往上窜。
老刘猛地一颤,下意识攥紧手掌,指节瞬间泛白。
众人目光齐齐骤然落定。
惨白的手电余光落在他手背上,一幕极致诡异的景象赫然映入众人眼中——
完好平整的皮肤下,一缕纤细的银芒正在缓慢蠕动、游走。每蠕动一分,肌肤表层就隐隐透出一层淡薄的青灰冷色。
老刘背脊一阵发麻,饶是他久经风浪,此刻也绷不住,浑身泛起细密的冷颤。
沈白瞳孔骤缩,看着那缕皮下不断游走的银芒,压不住心底的震惊,“总把头,是刚才的银丝吗?!”
老刘一听这话,头皮轰然发紧,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僵直着不敢动弹。
周之屹骤然俯身出手。
他一把扣住老刘的手腕,力道沉猛坚硬,锁死经脉位置,遏制住银丝游走的势头。夜色昏暗,手电冷光落在周之屹的手背上,青筋层层凸起、绷得凌厉分明。
“银丝入体,这是跳花。”周之屹声线冷得刺骨。
沈白失声惊诧:“跳花的情况不是只会出现在种花人身上吗?”
“在极特殊的情况下,骨花崩散时所在的银丝,会落种在碰到它的人身上。”周之屹眸底寒色沉沉,“徐大军这种被彻底养成人形骨花的情况极其少见,是死煞之花。这种异化的骨花崩散,会触发异体跳花。”
老刘的冷汗顺着下颌线簌簌滑落,嗓音抖得不成样子,“总把头……你的意思是,我被种上骨花了?我、我会不会落得和徐大军一样的下场?会不会死?”
一旁的众人尽数敛了声息,人人心神紧绷。
沉沉夜幕笼罩四野,周遭万物都浸在浓稠的暗寂里。
周之屹依旧死死扣着老刘的手腕,力道未松分毫,那双眸子比沉沉夜色还要幽暗深邃,翻涌着无人窥探的情绪。
良久,他压下心底沉戾,嗓音低沉厚重,“老刘,你信我吗?”
哪怕老刘猜不透周之屹的打算,可心底对总把头的信任早已根深蒂固。
他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又带着颤抖,“我信!总把头,我绝对信你!”
闻言,周之屹眼底掠过复杂沉暗的光色,糅杂着果决、隐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没回头,掌心依旧扣紧老刘的手腕,字字沉落地对身侧的沈白下达命令:“老刘这只手,砍了。”
短短数字命令,平地惊雷。
沈白满脸皆是不可置信的错愕,其余几名手下也瞬间失神,齐齐愣在原地。
林羡就站在周之屹身边,将老刘的情况尽收眼底。
她心底一震,眼底掠过一瞬真切的震惊,却很快敛去,瞬间明白了周之屹狠绝命令背后的唯一生路。
这不是残忍,是绝境里唯一的取舍。
老刘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惨白的面皮泛着死寂的灰。
他四肢发僵,断断续续开口,“总、总把头……”
周之屹抬眼,正视他布满惊恐的眼眸。
褪去了所有平日的沉稳纵容,嗓音压得极低、极沉,残酷却无比清醒,“老刘,跳花是活丝噬脉,照比种花要凶狠得多。去医院来不及,也治不了,这只手不马上废掉,很快你会和徐大军一样,生机尽枯。”
他掌心微收,再度锁紧老刘的手腕,清晰感受到皮下那缕银丝愈发躁动的蠕动,语气决绝,“断手,是唯一的活路。”
老刘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寒意在骨血里彻骨翻涌。
他垂着眼,死死盯着自己那只完好的手,眼里是挣扎与不舍。
寻常人谁甘愿亲手废掉肉身?
可皮下那缕银芒还在不死不休地蠕动,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他牙关死死咬紧,浑身肌肉绷得僵直,终于狠下心,嘶吼出声,“砍!”
一字落地,轻却沉重,裹挟着绝境求生的孤勇,也藏着无可奈何的悲壮。
周之屹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痛惜与隐忍,面上却依旧冷硬决绝,半分松动都不曾外露。
他微微侧过脸,嗓音压得极低,“沈白。”
沈白心口重重下坠,喉头酸涩发紧。
他艰难上前,摸刀的手指都在颤,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再危险困难的时候他都不曾犹豫过,可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手中的刀,要落在自家人身上。
前所未有的犹豫与酸涩缠满四肢,让他迟迟无法落手。
眼见他迟迟未动,周之屹眼底有了杀伐之气。
他腾出一只手,侧身朝旁一伸,语气冷冽急促,“刀!”
沈白明白,周之屹要亲自动手!
心底涌上一股酸涩的不忍,他下意识攥紧刀柄,几番想跟周之屹说他来,但刀刃晃动,始终狠不下心来。
沈白只能抖着手,将刀子递到周之屹的手上。
周之屹接过刀,攥紧刀柄的刹那,动作微顿,他下意识抬眸望向身侧的林羡。
沉沉夜色铺遍四野,夜风拂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清丽的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惊吓,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硬生生在扛这份慌乱,温顺又倔强地立在原地。
周之屹眼底那点微不可察的软意转瞬即逝,沉声开口:“林羡,往后退,别看着。”
顿了半秒,他压着心底翻涌的烦躁与沉郁,冷声补了一句:“你们几个,也离远点。”
沈白心头酸涩难忍,“总把头——”
这一声彻底勾出了他积压的戾气。周之屹眉眼骤然一厉,恼意冷喝出声,“听不懂人话?都他妈给老子站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