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林羡值班。
整个医技楼都安静得很,尤其是顶层,只剩走廊的光是亮着的,连只鬼影都没有。
跟着她的其中一名保镖,将订好的晚餐递给她说,“林医生不用出诊,怎么还安排了值夜班?”
林羡接过外卖,一脸无奈,“虽然不用出诊,但有病理报告要写要提交,一堆事呢。”
又建议两人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
“医技楼这边晚上不能留外人在。”她轻声补了句。
两名保镖理解,一人说,“林姑娘不用操心我们,我们会在楼外暗处,放心。”
夜色逐层沉落。
医院安静不了,急诊热闹。
但热闹不到医技楼这边。
林羡待在实验室里,熄灭所有灯光,密闭暗室隔绝了一切外界光线干扰。
视线一下就黑了,唯有天窗泄下来的极淡的光。天边是滚滚雷声,光黯淡得很。
林羡坐在实验台旁,微弱的光就落在她身上,衬得她皮肤都近乎是冷瓷白色。她抬头看着天窗,玻璃之隔,铅云沉沉,哪怕是在浓黑得化不开的夜里,阴云的轮廓也是厚重得壮观。
是要下雨了。
林羡的视线落下来,在墙上的时钟。她盯着时针一格一格地走,心中暗暗祈祷:千万别下雨,就算下雨也要三更之后。
每个月初十五,错过今晚,她还要等一个月才行。
林羡盯着时钟,一动不动,听着隐隐的轰隆隆的雷声和划过天际的闪电光影,她整个人都是绷紧的状态。
直到,时针走到了三更时。
林羡长长松了口气,心说,感谢老天爷。
她将标有“生”字的木牌拿在手里,摊开手的这一刻才发现,手心濡湿一片。
林羡想,好像已经好久没这么紧张过了。
徐大军的木牌是守生秘册的钥匙,也是守库人的专属暗记信物。表面上看是十分不起眼的一块木牌子,但其实,这牌子的材质是高密度陈年阴沉骨木,性质稳定耐蚀,唯独对生命银丝、枯源气息具备极强的吸附锁存能力,能长久封存微观肌理痕迹。
也就是说,林羡能通过“生”字木牌来探出“枯”字木牌的线索,继而很大可能寻到钥匙的持有者。
当初季家按照秘册的五个部分做出五份钥匙,交到五个不同人手中,并立下规矩,五位守库人,也就是五个家族的人不允许有任何形式上的往来。
但钥匙和钥匙之间会因特殊材质而产生关联,这也是有意为之。生对枯,枯对转、转对融、融对寂。一个连着一个,像极了秘社中成员与成员之间的联系方式一样。
但想要利用钥匙来找线索,那只有一种情况,就是持有这把钥匙的守库人死亡,所以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用这种方式来整合秘册,窥探秘册。
不是所有人都有激活木牌线索的本事。
林羡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灰扑扑的木匣子,不大,能托在手心,是那种扔在地上都没人去捡的不起眼。
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颗珠子。
黯淡无光,就跟这盒子一样朴素无华,乍看就像是蒙了厚厚一层灰的玻璃球。
可能被林羡小心相待的哪能是寻常珠子?
它是秘社持珠人专属的静纹珠,又被叫做“肌理存光珠”,为历代持珠人所持有。这个珠子以千万年沉积的深海微晶岩为胎,混合古法草木灰与百年朽木脂浆,经数十载常温慢养凝炼而成。
它最特殊的特质,是不聚光、不反光、却吸月华,能过滤掉一切人造杂光、浮色散光,只截留自然界最干净、最平直的三更静态冷光。
普通琉璃、玉石、水晶都会产生折射偏差与光影色散,而这枚珠子的岩质肌理自带天然平光滤镜,是人工光学仪器永远复刻不出的古法观测载体。
也只有持珠人手中的这颗珠子来做光引子,才能激活藏在木牌肌理里的线索。
这也是林羡对炎江说那番话的原因,秘社有能找到守库人位置线索的办法,只不过能用这种办法,就意味着见血死人了。
而能利用静纹珠找线索的人,就只有持珠人,更准确的说,是只有三更。
以静纹珠引十五的月光,窥探木牌纹理线索,这是古法辨纹,由秘社的创始人,也就是季氏所创,之后历届持珠都要习得此法。
只可惜,不是每一位持珠人都能拥有这身本事,古法辨纹人的视力和观察力具有极高要求,甚至可以说,这更像是一种天分。
林羡有这个天赋,不是她的视力有多好,而是她的视觉阈值极为敏锐,能捕捉到机器无法甄别普通肉眼忽略的纳米级纤维形变、微量结晶堆积、气息附着纹理。
这也是她能在一个片子里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病症的原因,比起冰冷的精密仪器,她对人体肌理、材质凝息、微量代谢结晶的敏感度,更为精准、更为细腻。
当初林羡之所以坐上了持珠人的位置,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会古法辨纹,精准程度可与当年季氏比肩。
加上她后来重整秘社,使得秘社上下对三更敬重有佳。
除了,守库人。
古法辨纹一旦使用,代表着守库人遇险。谁人想遇险?这也是守库人躲着三更的重要原因,他们小心谨慎,连自己人都会防范。
林羡将静纹珠悬于窗棂月色与桌面木牌的正中,角度分毫不差。
圆月清辉穿珠而过,无偏移、无色散、无强弱明暗的波动,被珠子梳理成一束绝对平直、均匀、零杂色的静态冷光,稳稳垂直落定在阴沉木牌表层。
渐渐的,骨木表面呈现出极细微的氧化层次,气息结晶纹理。
这块在白日里看上去就是一个暗沉粗糙的废木,现代仪器都捕捉不到微观纤维的时序氧化差异的残件,却在此时此刻发生了变化。
林羡屏息凝神,双目平视木牌表面,保持绝对静止的观测视角。常人在杂光之下完全无法辨识的纤维微变,在这束极致均匀的天然冷光里,被尽数放大、清晰展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极致静谧的黑暗里,木牌表层原本平整粗糙的肌理,慢慢浮现出一层极薄、近乎透明的枯色絮状纹路。
这些不是人为刻画的图案,没有规整轮廓,是多年银丝结晶与枯源气息交融渗透后,经过时序氧化,在阴沉木纤维内部自然形成的不规则肌理异变,层层叠叠、若隐若现,稍不留意便会错过。
林羡目光一寸寸扫过纹路,心神高度集中,逐层拆解肌理信息,从微观痕迹里,逐条扒出第二位守库人的隐秘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