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上先是浮出了一层枯纹,整体结势分为两段,上段木纹盘曲合围、虚边留白;下段纹路枯丝竖直、沉底固结、古拙板正。
林羡将早就备好的笔和纸拿过来,俯身沉心,眼睛盯着木牌上的纹路,手上落笔利落干脆,快速将木牌上浮现的枯纹图案誊画出来。
一般来说,木牌会根据信息类别呈现出不同的图案,每个图案停留的时间不会太久,所以林羡半秒都没耽误。
很快,木牌上的枯纹开始有了下一步的变化。
上下两端的枯纹开始延展轨迹,尽数单向偏向西南,线条绵长,带着水汽浸润的柔和肌理质感。
林羡见状,马上新换了张纸,将枯纹的第二层变化飞速誊画出来。
同样的,这段枯纹的图案持续的时间也不长,就在林羡前一秒画完,下一秒再次呈现变化。
原本天然的、略显杂乱的纹路开始变得十分规整,成了典型的人工刻意打理、规整塑形后的枯态肌理。万千枯丝错落缠绕、疏密有致,衰败却不荒芜,枯寂却极具章法,是刻意驯养、精心造景的艺术枯态,绝非野生自然枯木能呈现的质感。
这质感十分高级,呈现黑白两色,其他杂七杂八的颜色统统不见了。
林羡拿出第三张纸,飞速誊画,待最后一笔落下,木牌上层层叠叠的枯色肌理纹路便缓缓敛息淡化,如同退潮般彻底沉入木质纤维深处。
跟着,所有特异肌理尽数消散,木牌变回那块灰扑扑、质感粗糙的普通残木,暗沉无光、平平无奇。
林羡没动,始终保持着凝神待命的姿势。
这一等,就是十分钟。
木牌沉寂,再无半点纹路浮动、肌理异动,就连静纹珠也褪去了方才提纯月色的清亮光晕,恢复成平日哑光朴素的模样,不再引光聚色。
林羡知道,这次的纹迹溯源结束了。
林羡收好纸笔,将画纸仔细对折收纳进随身布袋,才缓缓直起身。长久低头凝神的紧绷感骤然卸下,脖颈传来一阵尖锐酸胀的痛感,她抬手轻揉后颈,舒缓着僵直的肌肉。
天际隐隐有雷声滚滚碾过,低沉厚重,穿透夜色漫荡而来。
紧随其后,一道惨白闪电骤然撕裂沉沉黑云,刺眼的电光刹那间铺满整片夜空,遮蔽了中天圆月,原本就不明的光被暗沉乌云与凌厉电光彻底吞没。
几声惊雷落地,硕大的雨点骤然砸落,重重击打在天窗的玻璃上,发出清脆沉闷的声响。
林羡见状,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赶上了。
也是承蒙老天照顾。
将东西都收拾稳妥,林羡从实验室出来。
衣兜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来自炎江的消息,对话框是专属的灰色炸弹头像——
【情况如何?】
林羡指尖轻敲屏幕,利落回复二字:【顺利。】
发送完毕,界面自动消退,她随手将手机揣回衣兜。
可就在指尖离开口袋的瞬间,她只觉周身的气息陡然有异,心底窜起警觉。
林羡眸光锐利如刃,飞快扫过走廊,冷然出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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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星大雨点断断续续砸落,远处的滚雷声连绵不断,沉沉叠叠地碾过夜空。
一把纯黑长柄雨伞,稳稳罩住黄花梨木椅上端坐的男人。
伞面沉敛,遮住了残余的天光与零落雨点,只留一方暗沉阴影。
炉内赤红火苗微微跳动,滚烫的热浪持续翻涌。
田峰早就被先前吓得不行,浑身冷汗层层往外冒。
“徐大军那批不合格的银器……是我负责外销出去的。”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跟行会、跟您对着干的意思!从头到尾都是徐大军一心想钻空子赚钱,我就是看着有利可图,想跟着抽点分成……真的就这么简单!”
雷声轰鸣。
田峰小心翼翼抬眼,撞进周之屹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黑眸里,心底瞬间一慌,连忙慌张补话,“周总把头,您有权有势,我就是个小人物,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您作对啊!”
周之屹面色平静,手中紫铜炭夹不紧不慢地摆弄着炉里的炭火,将赤红炭块拨得轻轻翻滚,火苗倏忽窜起又落下。
半晌,他才抬眸,口吻轻淡,“田峰,我抓你来,不是听你说废话的。”又拨弄了一下炭火,“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想清楚了,再开口。”
轻飘飘一句话,比厉声呵斥更让人窒息。
田峰死死钉在那把不断触碰炭火的铜夹上,看着滚烫的夹身泛着赤红微光,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嘴巴反复开合,欲言又止,喉咙干涩发紧,却是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周之屹指尖松开炭夹,将工具轻轻搁在炉边,他薄唇轻启,“沈白,你来。”
话毕,他缓缓起身,松弛的姿态骤然褪去,无形的威压瞬间袭来。
一旁的沈白领命上前,手没等碰到铜夹呢,就听田峰歇斯底大叫,“我说!周总把头!我知道徐大军的身份!他是秘社的守库人!他手里有骨花银丝,一直靠着这个给我供货!”
话落,周之屹脚步微顿。
雨势比刚才密了不少,碎雨扫过青瓦,砸出一片沙沙的闷响,混着远处连绵不绝的滚雷,压得人耳膜发紧。
陈尧手中的黑伞稳稳撑着,为周之屹稳稳地隔绝了风雨。
周之屹转过头,目光落回田峰身上。
视线沉甸甸的,像雨夜压顶的铅云。
田峰额头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汗了,顺着额头、鼻梁不断滑落,糊得满脸狼狈。
他仰着头盯紧周之屹,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我保证!我知道的全都说,半点不敢瞒!”
沈白直起身,冷笑,“早说实话不就省事了?非要折腾半天,浪费时间,有意思吗?”
周之屹缓步走到田峰面前。
这一次他没坐,居高临下地垂眸俯视。
雨夜阴风卷着湿气掠过他松弛的深色衣料,明明姿态随意,却叫人不寒而栗。
“继续说。”他声线很淡,冷得像雨夜浸骨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