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之屹不语,等着她继续说。
林羡轻叹,“她上手拽我、出言辱我,步步紧逼不肯罢休,我没必要惯着她的娇纵脾气。拉扯之间,她重心不稳摔倒,我没扶,也顺势松了手,任由她自食恶果。”
说到这,她补上了句,“我是故意让她难堪的。”
周之屹静静听着,眸底的笑意缓缓漾开,稍许开口,“好,我知道了。”
林羡微怔。
周之屹垂眸看着她,“真实情况就摆在眼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孰是孰非。没当场追问你,是没必要把你推出来,平白得罪人。”
林羡眼底浮出几分真切的困惑,“得罪谁?”
这话落下后,不等周之屹解答,她就反应过来了,“你是说陈尧?”
周之屹缓缓颔首,“陈尧为人正直坦荡,处事公允,值得信任。但对方是他妹妹,我如果当场揪着细节问你,逼着你当众对峙拆穿,场面太过难堪,他心里难免会落下芥蒂。”
林羡静静听着,心底微动。
她着实没料到,周之屹看得这般透彻周全,更难得的是,他这番深思熟虑,从头至尾都是站在她的角度为她规避麻烦、周全体面。
细细思索下来,他的考量半点没错。
今日整场闹剧,错的从头到尾都是肆意坏了文殊坊规矩、颠倒黑白寻衅挑事的陈与乔。
周之屹是这片地界规矩的制定者与掌控者,哪怕他方才当众震怒问责、严惩两人,陈尧也挑不出半点错,更不会有半句怨言。
可若是换做她步步对峙、细数陈与乔的过错,整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味。
公事公办是规矩,可人情从不是非黑即白。
人非圣贤,陈尧已然主动赔罪、严加管束,实在没必要再借着她的对峙,当众落尽陈家颜面,变相火上浇油。
这般通透妥帖、兼顾人情与分寸的思虑,远超她的预想。
就在林羡暗自感慨之际,周之屹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慵懒打趣:“所以,你不会想让我一直站在门口陪你吹风说话吧?毕竟,这是我的地盘。”
林羡这才回神,连忙侧身退让,语气带着几分细碎的窘迫与乖巧,“是我疏忽了,周大哥快请进。”
-
那些个大包小包都被手下拎进了房间,全数归置妥当。
大大小小的日用品一应俱全,洗护器物、贴身物件样样齐备,甚至连整套全新的纯棉床品都已然更换完毕,素雅干净。
林羡看着满满当当、品类齐全的物件,转头看向身侧的周之屹,“这么多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这里躲末世呢。”
周之屹低笑出声,“这院子本来常备的东西就不多,有的也都是男士用品,不适合你。”
他侧眸看向她,字字妥帖,“你安心住着就好,不用急着回去。往后缺什么、少什么,或是用得不顺手的,直接跟我说。”
林羡故意弯眸打趣,“周大哥就不怕我狮子大开口,天天麻烦你?”
周之屹逼近半步,拉近两人距离,他微微俯身看着她,似笑非笑问,“那你想怎么麻烦我?”
气息骤然交叠,彼此间的距离就是方寸之间。
林羡心头就恍惚了一下,但很快绷紧心底的那根弦。收敛真实情绪,敛眸又是乖巧模样,“暂时没想好。”
周之屹微微挑眉,“没想好……”他说着直起身,似有含笑,“那就慢慢想,我不怕麻烦。”
林羡温顺娇柔,“谢谢周大哥。”
这人呐,不能色令智昏。
这是林羡昨晚到今早,反复压在心底的一句话。
她接近周之屹从来目的明确,步步审慎,但也不可否认,有时候就这么看着他的脸,总会生出几分异样来。
周之屹是长得好看,虽说眉骨那道疤染上凶气,可只要他温和了眉眼,甚至是抿唇浅笑,眼眸就成了能溺死人的湖。
她觉得,人都是视觉动物,好看的东西她也想多看,这是人之常情。
可她也是比谁都清楚,他眼底藏的城府、手中握的掌控、行事的深浅莫测,远远胜过这一副好看的皮相。
陈尧说,枕月榭是周之屹平时用来休息的地方,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休息室。昨晚林羡问周之屹,所以,枕月榭里没有保镖是吗?
她问这句话时神情楚楚,心底盘算的是,如果这里足够安全,那势必不会安排保镖,对于她来说反倒如鱼得水。
虽说暴雨深夜,但她的目光也迅速排查了一遍,这里没有摄像头。
一个都没有。
她自认为这番话问得自然不露破绽,但当时周之屹是看了她好半天,也不知道是夜的缘故,还是他本身眸色就深,总之是深不见底、揣摩不透。
少许,他跟她说,这里没人敢来。
像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又像是答非所问。
但昨晚他留在了文殊坊,没走。
却也没住进枕月榭,而是在前厅待了一晚。
枕月榭的院门没关,是他有意敞开的。
林羡想起昨晚。
暴雨肆虐,衬得枕月榭更加静谧幽深。那道院门没关,林羡透过窗子就能看见前厅那盏暗暖壁灯。
周之屹没休息。
前厅也没有能供休息的床或榻。
微光透过雨雾朦胧的窗面,周之屹坐在案前,似在打理一盘细碎银器。
寻常匠人治银,难免有捶打敲击的清脆声响,可他指尖动作极轻、极稳,敛尽所有动静,全程默然无声。
像是刻意收敛了所有烟火、所有细碎响动,怕扰了她的清梦。
窗外风雨凛冽,夜色萧瑟寒凉。
窗内暗灯影绰,一人静坐,身姿挺拔松弛。
那画面不热烈、不张扬,如果撇掉阴谋论,就会莫名熨帖人心,在漫天风雨里撑起一方安稳的暖意。
后来,林羡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在原本应该充满戒备的地方,她竟一夜无梦,睡得酣甜。
周之屹什么时候离开的文殊坊她也不知道,只知道清晨醒来,看见的院门是关上的。
林羡不想往旁了想,周之屹的留守,不动声色。
实则呢?
不过是就近将她护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无声掌控、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也防备得让人看不出半分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