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江在一旁站着,在林羡给则珈做疼痛延缓治疗的过程里,他没出声干扰。
林羡虽然不能解花,但她有延缓银丝开花的本事,而这项技能炎江没有,所以在整个过程中,他充其量是打打下手。
则珈很快睡得深沉,就连眉间也都松弛了。这是常见的情况,每次则珈骨痛发作,经过林羡的延缓治疗后都能睡个踏实觉。
林羡有意在压抑着情绪,眼眶憋得通红,眼泪生生忍回去了。炎江将她的情绪尽收眼底,心知肚明她的所想所思,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如果没有你,早就没有现在的则珈,而且你拼尽全力在延缓银丝开花,你对得起她。”
他顿了顿,轻声又补上了句,“不管成功与否,我想则珈对你只有感激,不会心生怨怼。”
“可我不会原谅我自己。”林羡抬眼看着病床上的则珈,压低了嗓音说,“我是在救她,但同时也在害她。”
她伸手,想去拉则珈的手,但又怕惊醒了她,最终还是放下手。“我恐惧过,太清楚那种滋味,能杀人。”
是她外婆。
也是她第一次领教到骨花噬人的恐怖。
林羡至今都清晰记得,外婆失去呼吸的那一刻,屋内死寂无声,微凉的空气裹着彻骨的绝望,将年少的她彻底困住。
她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凋零,束手无策、无能为力,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力,这么多年从未消散半分。
如今,时隔多年,这份恐惧再度卷土重来,密密麻麻覆满四肢百骸。
她怕失去则珈,哪怕则珈体内的银丝被压制,哪怕则珈从不在她面前喊疼。
可林羡能看得见。
片子里则骨缝中慢慢增生的骨花,任由她再使出浑身解数,也终究会有杯水车薪那一天。
她太怕了。
怕那本秘册,终其一生都寻觅无门;怕自己速度太慢,追赶不上骨花蔓延的速度。怕所有坚持、所有拖延,最终依旧徒劳无功。
怕终有一日,她会眼睁睁看着则珈躺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失去呼吸。
炎江将她拉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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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心则乱。”
炎江一路将林羡拉到花园后,轻声说了句。
来医院花园,一来是想放松她的情绪,二来也方便互通有无。这里避开了主楼的人来人往和喧闹。快到中午的时间,也少有病患过来闲逛。
有一条环花园的林荫小路,安静闲适。层层叠叠的枝叶撑开浓密树荫,筛落满地细碎暖光,随风轻轻晃动。
两人踩着细碎光影,沿着树荫小路缓步前行。
“弦拉得太满,一旦断了,伤人伤己,得不偿失。”
林羡看着地上晃动的光影,轻声说,“道理我都懂。”难得晴朗的天,她却觉得阳光多少有些刺眼了。“则珈骨头里的银丝已经出现开花的迹象,不能再等了。”
炎江闻言,停下脚步,眸底是几分深思与考量,“我是希望你露面,但你也清楚内网的规矩,眼下这才过了十五。”
不同于银器行会的铳会,银花秘社内外都是点位分散,全程单线对接,所以一般情况下不会有“开会”的概念。
但秘社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月初一,所有隐秘点位的负责人会统一登录内网议事,算是唯一的碰头契机。但也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所有人全程隐匿身份,不暴露半分真实踪迹。
林羡如果以三更的身份强行启动内网,怕是一时间也凑不齐所有人。
炎江自有他的考量,但林羡主意已定,跟他再次强调,几乎一字一句,“我不能再等了。”
炎江静静凝望着她,出声提醒,“你如今全程处在周之屹的眼皮底下。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句话,用在旁人身上或许可行,用在他身上,未必奏效。”
林羡微微颔首,突然问了他一句,“今早的事知道了?”
炎江点头,“你往医院来的时候我看过新闻,周之屹公开修订古法技艺,彻底扭转了负面舆论,外界所有的质疑尽数化解。”
他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满是审慎,“果然是周之屹,这场危机还真是没能困住他。”
就是因为炎江看到了新闻,才放心不下,“他不是自顾不暇的时候,你每一步都要谨慎。”
风穿过林荫,拂动两人衣角,周遭暖阳和煦,林羡的心底却寒意暗涌。
她抬眸看向炎江,嗓音压低,“我怀疑,他们已经找到了枯册守库人的线索。”
林羡将沈白出现在文殊坊的事一五一十讲给炎江听,她思绪清晰,复盘着所有细节,愈发笃定自己的判断没错。“陈尧安内,所以这次负面舆情顺风顺水彻底平息,不留后患。沈白攘外,你说,如今外面的事,能压在周之屹头上的还能有几件?”
炎江松弛的眉眼骤然一冷,沉默片刻,低声呢喃,“怎么能那么快?”
这句话不是质疑林羡的判断。
他相信林羡的观察力,更信她敏锐的直觉。
他只是万万没有料到,周之屹的手竟然能伸得这么长、这么快。他作为秘社暗桩,尚且都要耗费心力才能得到线索,竟要被周之屹轻而易举抢去?
林羡不想走了,顺势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炎江见状,也坐了下来。
她掏出手机,调出照片库里的纹路照片,先是划到了第三张。“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张照片里的纹路有章法,是精心造景的艺术枯态,意味着对方身处的环境,应该是一处以枯木、枯花为重心的艺术静地,常年驯养枯气、造景藏踪。”
炎江微微俯身过来,点头,“第二张你有什么想法?”
林羡手指一划,定格在第二张照片上,“这张照片里的纹路是有走势的,你看……”她的手指顺着纹路缓缓移动,“所有枯纹轨迹都是偏向西南,又有浓郁水息,应该是长期临水浸染才会形成的特殊肌理走向。西南、临水,需要锁定这个线索。”
“至于第一张……”林羡思索着,盯着第一张照片上的纹路,低叹,“明显就是守库人姓氏的暗记。枯纹由两部分组成,层次特别清晰。上段木纹盘曲合围、虚边留白,下段纹路竖直、古拙板正。我只能看出守库人是单姓单名,但具体姓什么叫什么,我还没解出来。”
守库人有他们专属的暗记,这暗记除了秘社的前几代老人知道外,就只有守库人之间能读得懂。林羡是持珠人不假,但年纪尚轻,想破解暗记也并非立马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