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之屹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轻,落在夜里格外缱绻。
他没反驳,只是抬手,动作极轻地拂掉她发梢沾着的一点细碎晚风,指尖微凉,擦过鬓角时转瞬即收,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知道。”
他应声很慢,目光稳稳锁着她,月色落在他深邃的眼底,漾开细碎的柔光。“但小孩子不怕的东西,大人未必扛得住。”
林羡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心头莫名颤了下。
这话太轻,却太戳人。
以往,林羡也想过依靠,也有依靠,她的外婆,她的导师,可到头来他们相继离开,她才终于明白,有些路注定是她一个人去走,有些风雨也注定要她一个人来扛。
她拼尽全力,只为了外婆的遗言,也为了则珈能活下去。
则珈于她是特别的存在。
是动力,也是执念。
林羡不知道周之屹说这句话时是不是还裹挟着其他目的,或是什么含沙射影,就仅仅凭着这句话,就让她心口轻轻闷疼了一下。
她垂眸看着手里洁白的莲米,指尖轻轻摩挲着圆润的米粒,心底一片纷乱柔软。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柔和平静,“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理应如此。”
周之屹语气不强势,却是笃定的口吻。
他往后退了半步,将方才摇曳的情绪悄悄收敛,回归了一贯的克制冷静。
“我住前院,不吵你,也不干预你的任何事。”他低声,“院门关上就行。”
林羡轻声说,“院门关上不就看不见你了?”
这话,她说的时候初衷挺简单,但话一经口出来,就总有些暧昧缱绻的意味了。
周之屹的肩线明显紧绷了一下。
林羡也意识到气氛的变味,但一时间又找不出合适的说辞来找补,就显得有些尴尬。但好在,周之屹没让她这份尴尬停留太久,他低低开口,“夜里如果害怕,院门开着就行。”
这句话说完,他若有所思,轻声又补充了句,“只要你信得过我。”
林羡的思绪还停留在上句话上,冷不丁听到他最后的这句补充,先是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话里的含义,嗓子干了一下。
“我……当然信得过周大哥了。”
周之屹笑而不语。
林羡紧了紧手上的盒子,一时间觉得彼此之间像是有什么微弱的气流在浮动,很怪异的感觉。
她朝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工作间的灯光亮着的,就冷不丁想起手下们搬进去的那张床,忍不住说,“那张床不小吗?你这么高,睡着肯定挤,翻身都不方便,会不会太辛苦了?”
这话吧,纯粹就是出自好心关怀。
别管这人住进文殊坊是什么目的,人家毕竟打着怕她害怕的由头,那她礼尚往来的,关心一下他也很正常。
可初衷是好的,话一经口出来就多少变了点味道,尤其还是在这夜色降临的时刻。
周之屹眼底的温柔忽然沉了几分,就着月色静静凝视她的脸,眸光深邃得看不清情绪,几秒后,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小姑娘说话太不设防了。”
林羡一愣,“啊?”
见她浑然不觉,周之屹微微倾身,拉近两人的距离。
清浅的呼吸落在她额前,月色落在他轮廓锋利的眉眼上,半明半暗,暧昧又似乎在浓烈的夜里拉扯。
“以后不能这么跟男人说话。”他顿了顿,低声补,“会让男人误会。”
林羡呼吸一滞,“误会什么?”
周之屹的目光牢牢锁着她,语气似真似假的,“误会你有邀请我留下的意思。”
这句话像一缕滚烫的晚风,猝不及防撞进林羡心底。
她脑子猛地一空,抬手连连摆动,“不是、我没有!”
这是她真实的反应,她可没这么想。
跟着将口吻转得楚楚动人些,“周大哥,你别误会,我就是觉得你太辛苦……”
周之屹眼底的深沉散去大半,笑意漫开。他直起身,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我知道。”
他轻声道,“你就是个小姑娘,哪有那么多心思。”话音微顿,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色,“只是有些时候,男人会多想。”
夜里太过安静,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格外撩人。
林羡心头轻轻一颤,鬼使神差地笑问,“那……周大哥也会多想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直直对上他的眼眸。
周之屹方才还盛满笑意的眼底,此刻沉了下来,漆黑深邃,望不见底,没有半点玩笑的松弛感,裹挟着成年人独有的、厚重隐忍的情愫。
林羡心头一紧,方才那点想逗弄他的心思瞬间被掐灭,心跳莫名乱了节奏。
她别过脸,刻意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那个……时间不早了,周大哥,我回房休息了。”
她转身的动作带着点仓促的狼狈,心底暗自懊恼。
也是撞了邪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他正经克制的模样,她就忍不住想逗他、想看他破功。
晚风掠过庭院,莲香依旧缱绻。周之屹望着她的背影,唇角的笑意加深,低沉的笑声闷在喉间。
“林羡。”
林羡脚步一顿。
周之屹不紧不慢地踱步上前,“前院的工作室空间太小。”
他走到她身侧站定,语气平和,“只能放得下单人床。”
林羡微微错愕,没料到他会解释这件事,轻轻“嗯”了一声。
周之屹垂眸看向她,语气也跟着放缓,只是多了几分迟疑,“不过,有件事,可能会麻烦到你。”
“什么事?”
周之屹没马上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所以说下面一番话的时候,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
“整个文殊坊,只有枕月榭这边有独立的洗漱卫浴……”
林羡立马反应过来,赶忙道,“没事没事,这有什么好麻烦的?浴室、洗手间你尽管用。”
周之屹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了一句,“我要是回来得太晚,就尽量不会打扰到你。”
林羡抬头看向他,眉眼舒展,“真的没事的周大哥。枕月榭本来就是你的地方,我才是暂住的那个。你特意委屈自己住前院,都是因为我。这里的一切,你尽管用,不用顾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