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林羡的眼神干净坦荡。
周之屹看在眼里,微微颔首,漆黑的眼底浸着细碎的月色柔光,情绪藏得很深。
林羡见他没有别的话,便抬脚准备回房,不想,周之屹再度开口,“还有件事。”
林羡刹住脚步,语气软糯又自然:“周大哥,还有什么事呀?”
周之屹单手插进衣兜,手指微微蜷起,指腹轻轻摩挲着盒面细腻的天鹅绒面料,那只小巧的盒子被他指尖抵着边角,静静藏在衣兜深处。
他垂眸看着眼前一脸懵懂无害的小姑娘,视线落在她干净的眉眼、柔软的发梢上,可思绪抽离,回到沈白的那番对话上。
是在沿街的茶室,沈白的老同学开的店,每次过去都提前将包房备好,不允许任何人进屋打扰。
一整张原木茶台,壶身凝着微凉的茶湿气,热气散尽,只剩寡淡沉闷的茶味轻轻飘在空气里。
沈白坐在桌对面的木椅上,脊背绷得笔直,手肘抵着茶台边缘,“你不觉得奇怪吗?咱们前脚刚拿到线索,后脚秘社就跟咱们完全同步调查,一步不差。”
周之屹坐在他对面,身姿看着慵懒松弛,后背轻靠椅背,指尖抵在微凉的茶台沿上,指节微沉,周身裹着一层冷沉的静默。
他面前的茶杯满满盛着冷茶,一口未动,澄澈的茶汤映着灯光,衬得他眼底晦暗难辨,面上无波无澜。
“徐莹的情况也不可能透露消息,退一万步来说她也没那个机会。”沈白眉头死死拧着,“全程待在你身边、知晓所有细节的人,就只有林羡。”
包厢里静得可怕,唯有凝滞的空气缓缓流动,混着冷茶的寡淡气息。
周之屹眸光沉沉,既不反驳也不认同。
沉默几秒后,他抬手捞过桌角的深色烟盒,指骨利落抽出一根烟,动作不急不缓。随即掌心轻推,烟盒擦过木面,发出轻微细碎的沙沙声响,稳稳停在沈白手边。
沈白按住滑动的烟盒,从中抽了一根烟叼在唇边。
他抬手点火,金属打火机的声响在寂静包厢里格外刺耳,啪啪两声,火苗却迟迟没能窜起来。
接连几次打火失败,彻底磨没了沈白的耐心。
他一把扯下嘴边的烟,烦躁地攥在指间,“我还听到了一个消息。”
对面的周之屹抬手拿起桌角的打火机。
“啪——”
清脆利落的一声响,橘色火苗稳稳窜起。
他垂眸,火光映亮他半张的侧脸,眉眼深邃凌厉。
“听说三更现身了。”沈白盯着他,语气凝重,“他这次现身的目的,就是五把钥匙背后藏着的秘册。”
周之屹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可不过半秒,他就恢复了方才的从容沉静,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一口浅淡白雾,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眼底暗藏的情绪。
沈白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更沉,“秘社和咱们行会积怨百年,双方眼线遍布,彼此提防。”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说出了心底最忌惮的猜测,“我不想怀疑林羡,但所有疑点,全都指向她。”
周之屹抬眼,冷静得近乎冷漠,“第一次碰面我就试过,她对银牌没有任何反应。”
沈白前倾身子,借着方才周之屹点燃的打火机,点了自己的烟,你又没有里里外外检查过,怎么能确定她半点反应都没有?”
周之屹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烟夹在骨节分明的指间,白雾袅袅。“她个姑娘家,你他妈告诉我怎么里里外外地检查?”
沈白刚吸进嘴里的一口烟猛地呛在喉咙里,猝不及防俯身咳嗽两声。但他压根顾不上遮掩失态,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死死盯着周之屹。
“总把头!我们现在查的是什么?是秘社的眼线!是藏在暗处的三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纠结她是不是小姑娘?”
后半句更冲的话死死卡在喉咙里。
他差点脱口而出——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周之屹。
以往行会清查内鬼、摸排眼线,不管对方是谁、身份多干净、看着多无辜,只要沾了半点疑点,周之屹从来都是零容忍。
上次对付田峰的手段那只是小儿科,换句话说,但凡触碰行会利益的人,周之屹向来半分情面都不留,更不会有半点心软。他骨子里从来就没有良善可讲,只有规矩和利弊。
烟雾缓缓笼罩在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之屹指尖夹着烟,任由白雾缓缓升腾,漫过他冷硬的眉眼,听着他所有的质问和不满,没有半点动怒。
良久,才缓缓开口,“秘社盯着钥匙,这件事,你比谁都清楚。”
沈白眉心狠狠一跳,语气急促又笃定,“这就又说回小楼那晚的事了!你让我查的我都查了,你该看也看了,就那门、那锁,真就是林羡的话,想悄无声息离开宿舍、掩人耳目,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现在回想一下,你就说那个身影像不像林羡吧!”沈白见他迟迟不接话,语气更急。
周之屹抬眼,一缕淡薄的青烟慢悠悠从他眼底眉梢掠过,语气淡得像水,“你说像,就像?”
沈白整个人僵在座位上,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瞳孔都在微微震颤。
“不是!之前是谁跟我一起复盘疑点?是谁亲口说林羡身上巧合太多、必须重点盯着?”
沈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底的疑惑和无力感彻底泛滥。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杀伐果断、公私分明的周之屹。
沈白努力压下胸口翻涌的燥气,反复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把那股荒谬又憋屈的情绪压平。
“行,我不跟你抬杠。咱就撇开所有疑点、所有巧合不说,就论眼下的局势。三更已经现身,目标直指五把钥匙和秘册,行会上下所有人心都是悬着的。”
沈白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你是行会的总把头,所有人的主心骨。现在风声这么紧,疑点明晃晃挂在林羡身上,你可以不信,但你不能不给底下的人一个交代。”
周之屹淡淡开口,低沉冷冽,“那你想要什么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