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老银铺虽没落卷闸门,但门口都有人守着,没有周之屹的命令谁人都进不得。
见到周之屹后,大家都恭敬地打着招呼。
又在见到林羡后,大家也都统一口径,“林姑娘好。”
林羡看了周之屹一眼。
周之屹说,“他们都知道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深藏内涵。
他们知道她,是因为她住进了文殊坊,是因为她是周之屹罩着的。
林羡对于他们的主动招呼微微颔首,跟着周之屹来到了第一家银器铺子。
是临街最靠前的老店,有年头的门头牌匾刻着“百岁坊”三字,字迹温润古朴。
“百岁坊在映江是最老牌的银器字号,始建于清乾隆末年。”周之屹给林羡做了简单的介绍。“清代曾经有个银匠,在这个作坊里活到百岁,所以官府特赐牌坊题名,故而得名。这家主打细工錾刻、祈福银饰,世代只做婚嫁、福寿、祭祀类纯银器物,工艺最稳、规矩最严。医院里的两名银匠就是出自这家,从业四十余年,一辈子守着这家老店。”
林羡抬眼打量老店门面,历经两百年岁月沉淀的木质门板泛着温润沉厚的墨褐色,肌理清晰完整,没有斑驳破损,显然是常年精心养护、定时修缮的缘故。
门框线条规整周正,边角开合处磨出的细腻柔光,是岁月日积月累的痕迹,不见破败粗糙,只显古朴厚重。
门头雕花精致工整,纹路层层递进,雕刻轮廓完好无损,干净利落无积尘,旧时匠工的精湛手艺尽数留存。
全屋木窗严丝合缝紧闭着,密不透风,将外界的天光彻底隔绝。
明明是通透白日,店内却沉淀着化不开的浓黑,幽深死寂,半点光亮都探不进去。丝丝缕缕的阴冷阴风顺着细密门缝悄然外渗,无声无息缠上人肌肤,顺着后颈往下钻,凉得人脊背瞬间绷紧。
周之屹望着明暗割裂的铺面,缓缓开口:“老铺子的特点,开门迎客的时候,烟火人声不断,人气压阴邪,满屋器物都是透亮温润的。可一旦封门闭户、断了人间烟火,常年积攒的阴寒就会冒出来,越古旧的铺子,藏得越深,阴气也越重。”
他顿了顿,转头看林羡,“怕吗?”
林羡摇头,“我来就是查明情况的,不怕。”
周之屹低叹,“怕的话随时跟我说,或者……”他想了想,低低补充,“拉着我也行。”
林羡一眼撞进他视线里,深沉、幽深,又似乎暗藏着某种刻意压抑的情绪。她呼吸一窒,心头就莫名发慌,扯了扯嘴角,“好。”
周之屹踏上台阶,门口守着的人刚要上前推门,被他阻止,“我自己来。”
铺门缓缓被推开,厚重的摩擦声刺耳又沙哑,在空荡的老街里回荡。
门一开,一股刺骨的寒气猛地从店内扑涌出来。
林羡下意识屏住呼吸,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还真是,冷啊。
店里陈列整齐,货架、柜台一尘不染,完全不像是关停多日的样子。
天光从门口斜斜照进去,只能照亮门口一小块区域,店铺深处沉在黑暗里,黑压压一片,看不见尽头。
柜台上、玻璃展柜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银镯子、银锁、银簪、细银挂饰。正常的老银器就算氧化,也该是温润的哑光色泽,可这里的所有银器,全都透着一股死寂的冷白。
林羡走近柜台查看。
不亮、不润,像裹着一层薄薄的尸白霜气。
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发现有只银镯内侧的纹路线在动。
林羡一愣,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是在动,跟光线无关,是真的在慢慢爬,像细虫贴着银皮往里钻。
“周大哥,这只镯子……”
“别碰。”周之屹轻轻扣住她的手腕,语气很沉:“别碰。”
林羡一副听话的样子,点点头,不碰。
可眼睛是盯着那只镯子的。
“周大哥,你有没有觉得这只镯子……”林羡皱眉,思量着合适的形容,突然想到了,“活的,对,是活的。”
那圈缠枝纹顺着镯身缓缓游走,有的地方聚成小团,有的地方拉成细线,银白得刺眼。
“是器物纹路在动,一旦碰了,或许就跟第一批病人一样的结局。”周之屹也看到了,解释了句。
林羡面色渐渐凝重。
但手腕是温热的,低头一看,周之屹还轻扣着她的手。男人掌心的糙感清晰地贴合着她手腕肌肤,麻酥酥的。
周之屹也顺势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行为,他不着痕迹地松了手。
但这次,他没像以前那样跟她道歉。
好像就是,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又很自然地松开……
想远了……林羡拉回思绪。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一点极轻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细细的,从柜台深处飘出来。
“你听见没有?” 她问。
“什么?” 周之屹侧头看她。
“好像有人在说话。”
周之屹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店铺,目光回到她脸上,“店里没人。”
林羡抿了抿唇,再仔细听,那声音又没了。
她心里发紧,知道自己不该走神,可眼睛控制不住地往那些婚嫁银饰上落。
红盖头似的旧布、盘扣似的银扣、成对的银钗,越看越像一排人站在暗处,穿着白花花的嫁衣,等着谁过去。
忽然,她看见柜台尽头站着一个新娘子。
红衣,白头饰,脸看不清,就静静站在那里。
林羡的呼吸一下停了。
“周大哥。” 她声音压得很低,“那边是不是有人?”
周之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什么都没有。”
可林羡明明看见了。
那新娘子慢慢抬起手,像在招手。银饰叮当作响,不是清脆声,是钝重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撞击。
她脚底下像生了根,明明告诉自己别过去,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
下一秒,手腕又被周之屹扣住。
这次力道不小,是猛地攥住。
“林羡。” 他声音不高,却强势,“看我。”
林羡猛地回神,再往柜台尽头看,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只半旧的银凤冠摆在黑绒布上,凤冠上的银饰正一点点泛起冷白的光。
“我刚才……”
周之屹盯着那只凤冠,语气冷得像冰,“婚嫁银器沾了人的念想,又在阴里封得太久,最容易造幻象。你要是跟着走了,就不是看银器,是被银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