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好在林羡被周之屹拉住了,有了一定的距离,那些从花型里漫出来的灰白雾霭随着距离的拉远而变得稀薄,很快就消散不见了。
然而恰恰如此,林羡心头警钟大作,寒意顺着脊椎直直爬上天灵盖。
她清楚知晓,这朵自发生长的枯骨银花,极有可能是一切灾难的发源母本。
如果她猜想的是正确的,那就意味着,这一切也跟枯册有关。
跟枯册有关,就是跟守库人有关。
那么,在周之屹眼里,那就是跟银花秘社有关。
等同于,三更是凶手。
至少,周之屹会这么认为。
林羡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可面上不能暴露丝毫。不管周之屹有没有怀疑她的身份,在她这里,只要这层窗户纸没被捅破,那她就一直是那朵风吹雨打都不怕的小白花。
她强行压下震惊,收敛眼底的锋芒和警觉,只露出初见异象的错愕、茫然与深深疑惑。“周大哥,这也是银丝?”
周之屹转头看她,似打量,又似,就是很单纯看她。
林羡抬头,稳稳对上他的视线,“怎么了?”
周之屹问,“孟老师没跟你提过枯骨银花?”
林羡暗自分析他这句问话的涵义,估算着如果她继续装疯卖傻的话,引起他质疑的可能性有多大。既然她是打着调查导师死因的理由接近他,这么长时间了,正常情况下、正常人也不可能不会对跟种花、银丝的事不做深入打探。
这么想着,她眸底泛起诧异,“枯骨银花?是跟枯册有关吗?”
周之屹的视线从她脸上撤回,落在盘面那朵缓缓蠕动的枯骨银花,眸色很沉,“祥义作专做旧银修复、秘纹錾刻,本质是改纹、续肌、接气。寻常匠人修补银器,补的是破损形制;但这间铺子的古法秘纹,修的是器物肌理。枯骨银花,的确出自枯册,它不需要借幻境,也不需要吞血食。本事只有一样,就是篡理。”
“它能把活人肌理、银器物性一点点改写,也被叫做枯花噬寿。”
林羡这么听着,脸上是挂着惊讶,可内心的震惊更胜过表面。她清楚周之屹肯定是知道枯花噬寿的,作为银器行会的总把头,银花秘社大部分事怕是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她是没想到,周之屹的看法会跟她一样,也都同样怀疑起枯花噬寿了。
这次周之屹没看她,跟她讲述了枯花噬寿的典故。虽说林羡早就知道,但还是故作头回听说且一脸震惊的模样。
“所以,枯花噬寿针对的不单单是人体?”林羡看着盘中那朵类似花的银丝,正在缓缓蠕动。
周之屹点头,“这么看来,作用在银器上是同样的道理。”
这种情况其实也是林羡头一回见。
在医院的时候,虽说她跟炎江提到了枯花噬寿,可她只知道这禁术能作用于人体,没想到竟也能影响银器。
林羡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所以,银器的肌理都发生变化,就跟这个有关?”
周之屹给出肯定回答,“对。”
林羡呼吸滞了片刻。
这个可能性她是想到了,可周之屹这么肯定的回答,还是让她的心咯噔一下,与此同时翻涌而上的是如潮似浪的惊惧。
是啊,关于这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
枯花噬寿作用于人体,何尝不是一种内里肌理的改变?而枯花噬寿的本质就是枯骨银丝,银丝作用在银器上,根本就是可行的。
“一切的根源,或许就在祥义作。”周之屹继续道,“赵成和高源是祥义作的银匠,其中赵成跟着店家的时间长,高源是外来手艺,两人都擅长经手破损银器、脱纹旧器,对于秘纹錾刻也相当深门道。”
周之屹先简单地介绍了赵成和高源这两人的背景。
对于这两人,林羡也快速对上号了,也是五人当中的两位。这么看,梁军是万顺银楼的,赵成和高源是祥义作,剩下的两人她也记起了名字,叫鲁远、朱田,属于百岁坊了。
周之屹,“两位银匠师傅是同时出事的。”
祥义作从不接生人散单,只收残旧的古银修复。
准确说,赵成和高源,是跟其他三人差不多前后脚,一起出的事。
但跟梁军出事的情况不同,赵成和高源就是日常工坊做工、无外伤无流血,怎么看都跟诡异联系不到一起。
“现在再回头来看,枯花是在这只银盘上生成的,是母纹,生成的时间不短,只是没人注意。”周之屹盯着那只银盘,语气沉沉。
也是推演出最靠近事实的真相。
祥义作的老板也是常年处于工作闭关状态,但伙计出事时,他也是能说出一二的。
经店家说,那段时间店里积压了大批残银,两名银匠师傅为了赶工,日日守在工作台前,徒手打磨、修补、錾刻旧纹,所以并没留意那只未完工的银盘上悄然滋生的母纹。
但实际上当时银盘上的纹煞极浅、毫无异象,静默蛰伏,没有任何人察觉异样。
林羡听到这儿,也一下就明白了其中因由——
“灰白雾……”
周之屹点头,“是,就是你刚刚看到的灰白雾霭。”
赵成和高源近距离接触母纹散发的灰白雾霭,无声无息,并没引起两人的注意,所以也没加规避。
“母纹的侵蚀,不吞噬鲜血,不制造外伤,只会顺着人的掌心纹路、指尖毛孔,一点点寄生、扎根。很快,两名伙计的身体便有了变化。”
“听店家说,赵成和高源都在吐槽说自己的手指很僵硬,可能是这阵子的活多,手指头都累得不拿弯了,但实际上,他们是被枯花影响了。”
两人常年握錾刀、磨银料的指腹,原本粗糙厚实的匠人纹路,慢慢被细密银丝取代,掌心的掌纹逐渐淡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银盘上交错缠绕的秘纹肌理。
先是手指,慢慢的他们觉得四肢发僵,像常年握冰后的僵硬麻木,活动片刻便会缓解,依旧照常做工,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血肉脉络正在被悄悄替换。
“直到第七日,两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