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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要修复的残器多，所以赵成和高源几乎都是住在店里的。
那日，鸡鸣破晓，天色未明，晨雾厚重地压在老街上空，天地一片灰蒙蒙的暗沉。店主惦念店内堆积的待修残银，天色微亮便独自赶来开店。
推开木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不是通宵做工的烟火气与打磨声，而是一片死寂的寒凉。
屋内昏暗压抑，窗缝漏进的晨光稀薄惨淡，勉强能勾勒出工作台与置物架的模糊轮廓。
赵成和高源，一坐一立在工作台旁，背对着门口这边，面对推门进人的响动也没什么反应。
店家最开始没当回事，这俩人是出了名的工作忘我，别说吃饭睡觉了，很多时候旁人跟他们说话，他们都浑然不觉。
所以店主就随口叮嘱了句，你俩这是又熬大夜了？工作不是一下能做完的，该休息休息，别熬坏了身体。
还是没回应。
店主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光线不足，视线昏暗，店主下意识迈步朝向墙边的开关。
可指尖即将触碰到开关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攥住他的四肢百骸。
一个细思极恐的念头，突兀钉死在他脑海里。
通宵赶工的精细银器活计，分毫容不得昏暗，赵成和高源一向细致谨慎，怎么可能整夜不开灯、摸黑做工？
紧跟着，店主又想到了另一个关键——
从推门进店到此刻，整间工坊静得诡异。
没有錾刀落银的脆响，没有打磨抛光的摩擦声，没有银屑簌簌掉落的轻响，甚至没有人的呼吸声、衣物摩擦的动静。
通宵劳作的两个人，黑灯瞎火，无声无息，一动不动。
两种反常叠加在一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店主的后背，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皮。店内凝滞的空气重得压人，他浑身僵硬迟缓，一点点扭转脖颈，朝着工作台的方向缓缓望去。
朦胧暗影里，赵成和高源的身形仍旧定格在原位，一立一坐，跟他刚进门时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动。
赵成是站着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绷紧，手臂悬空抬起，指尖虚虚悬在银盘上方，是即将落刀錾刻的标准姿态。
哪有人会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的？
而高源是坐着的，垂首伏案，双肩下沉，双手落于台面两侧，是凝神打磨银料的姿势，规整又专注。
乍一看，很鲜活。
可店主这么一打量——
前倾的身躯不起伏，垂首的头颅不晃动，悬空的手臂稳得过分，连发丝、衣摆都像是被定格了一样。
出事了！
店主意识到这点，蓦地屏住呼吸，僵硬着脚步上前半步。
借着窗外惨淡的微光，他看清了赵成和高源的状况。
两人的面色褪去了血气，竟是一种冰冷通透、毫无生机的死白，泛着金属般的哑光冷调。
他们没有失血伤口，没有窒息淤青，却也没了活人气息。四肢筋骨尽数硬化，摸上去冰凉坚硬，触感不再是皮肉，反倒像打磨光滑的旧银。
店主哪见过这种情况，吓得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当场就晕倒了。
林羡听完，想到祥义作当时的场景，凉意也像是长了脚似的，爬满了周身。
百岁坊幻象迷心，万顺银楼噬血锁骨，都是显性的夺命凶煞，而祥义作，以最安静、最隐忍的方式，改变银器肌理，吸食活人肉身，滋生出整条老街最令人惊惧的阴煞灾厄。
“可是，”林羡目光牢牢锁着银盘，逻辑清晰，“就算枯花母纹是在这只银盘里生出来的，但总得有根源吧？母纹还能凭空生出？”
这就好比有人得了感冒，必然有感染源、有病菌侵入，不可能凭空染病。这银盘只是普通半成品试样，无人刻意养煞、无旧纹残留、无阴气积淀，凭什么突然长出枯骨母纹？”
周之屹闻言，并未立刻作答，踱步到角落的老旧博古架前。
博古架层格分明，摆满各类修补过半、封存已久的旧银残器与老式摆件。
他抬手抽出一旁抽屉里的一次性手套，穿戴妥当，隔绝所有肌肤触碰，随后伸手探入中层格子，托出那只阴沉木嵌银缠枝花瓶。
花瓶脱离昏暗角落，暴露在惨淡天光下。
阴沉木胎体沉润古朴，表层嵌着的细碎银丝缠枝纹路静静蛰伏，不张扬、不诡异，素雅得普通。
“这只瓶，是赵成和高明一起修复的。”周之屹垂眸看着瓶身，语气平淡却暗藏深意。
林羡凑近打量，目光扫过瓶身纹路与器型轮廓，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
她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我是不是在哪见过这只花瓶？”
“这只花瓶，你肯定没见过。”周之屹抬眼，目光幽深，“但这种风格的花瓶，你我都见过。”
说着他微微调转瓶身，将花瓶底部正对林羡。
两道古朴小字，清晰映入眼帘——
古叙。
字迹深陷胎底，打磨温润，是经年累月摩挲沉淀的旧痕。
看清这两个字的瞬间，林羡瞳孔骤然一缩。
瞬间，此前所有零散、破碎、毫无关联的线索，如同被无形的线尽数串联、收拢、重组。
百岁坊的婚嫁阴纹、万顺银楼的锁骨秘纹、祥义作的枯骨母纹、五名匠人同步爆发的煞症、无声篡改银器肌理的诡异……所有百思不得其解的疑点，所有零散突兀的异象，在“古叙”二字出现的这一刻，全部汇聚成一条细思极恐的因果链。
或许，这才是根本。
不是银盘凭空生煞。
是这只藏在角落、无人留意的古叙花瓶，才是整条老街阴煞的真正感染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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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店就这么逐一看完。
踏出祥义作的大门时，外头鲜活的风、透亮的天光、老街巷里隐约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瞬间将身后那片凝滞阴冷的煞气相隔绝。
在这一刻，林羡觉得自己像是硬生生从沉暗幽深的地底地狱抽身而出，重新落回温热鲜活的人间。
身后是篡改肌理、无声噬命的阴诡之势，身前是朗朗白昼、俗世烟火，两重天地仅仅只是一门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