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林羡是半点没掺假。
能压住枯花继续往骨头里钻的,放眼现在,确实只有她。
炎江医术再厉害,见过的疑难杂症再多,碰到枯骨噬寿这档子事,照样没辙。
她手里这套银针法子,既能压得住骨花,对付衍出来的枯花分支自然也管用。
只是这里头藏着她不能跟周之屹坦白的东西——
手掌冒出来的纹路,哪里是什么气机对冲出来的假性痕迹,根本就是施针之后实打实的反噬。
这件事她早知道。
骨花术的规矩就是这样,不是随便哪个种下骨花的人都会遭反噬,可动手解花、压花的人,躲不开。
之前给则珈止痛压花的时候,反噬就已经落在她身上了。
她拼了命想要凑齐钥匙开启秘册,想摸到真正能解花的法子,是为了救则珈,但说到底也是在救她自己。
解花之人必遭反噬,这个算不上什么绝密。周之屹是银器行会的总把头,只要愿意往旧禁术这块深挖打听,早晚能查到这条规矩。
一旦让他发现,她不是偶然沾上了枯花余气,而是每下一次针,就要扛一层反噬,那她的身份根本藏不住。
她想到之前跟炎江聊起这件事的时候,当炎江知道她想施针,在态度上十分强硬,不赞同她冒这个险。
炎江说,风险摆在这,你又不是不清楚什么后果。
林羡的意见正好相反,跟他说,枯花只是骨花分出来的一支,伤害本身就轻一截,反噬也弱。连骨花的反噬她都扛过来了,枯花这点代价,她扛得住。
炎江听完,很久都没说话,末了才提醒她,“你别忘了,那五个病人,全是行会的人。 不管最后能不能压住,你都讨不到好处。”
林羡当时回他,我知道他们是行会的人。可他们现在躺在病房里,在医院,就是我的病人。
炎江叹气,“周之屹不好糊弄。一个普通的医生,手里怎么会有压住禁术枯花的手段?只要露一点破绽,你的底子就露了。”
林羡只淡淡说了一句,就当我在积累经验。
炎江没听懂,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跟他解释,到目前为止,她所有和解花相关的实操、判断,全都只来自则珈一个病例。样本太少了,很多地方摸不准。多接手这几个枯花病例,就算最后找不到枯册秘册,说不定靠着这些临床积累,自己也能摸索出稳妥的解花路子。
炎江辩不过她。他太清楚林羡一旦打定主意,很难被劝回头。最后也只能反复叮嘱,务必小心,千万不要为了行会的几个人,把自己搭进去。
炎江看不惯行会,就像周之屹本能地不待见炎江一样,两边的隔阂早就扎得很深。林羡当时跟他再三保证,一定会量力而行,不会硬撑。
她前后给则珈,还有这几个行会病人下过针,心里也对比过。单从针法难度来说,枯花确实比骨花好压制,不需要那么精细地去追着纹路走。
可她万万没料到,气血和精气神的消耗,会狠到这个地步。
想来之前她对这套禁术的预估还是轻了。
也难怪枯骨噬寿会被列为禁术,哪里只是害人的手段阴毒,光是对抗它要付出的代价,就足够拖垮一个人。
思绪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林羡把心绪收回来,抬眼看向周之屹。面上依旧是柔软不安,心底却是冷静盘算。
周之屹没松口,眼神沉沉的。
林羡轻轻抿了抿唇,声音带着一点恳切,“枯花这东西不在现代医学的范畴里,炎主任没有对应的法子,我手里这套针法,是唯一能拖得住他们性命的途径。”
她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周大哥,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不会拿自己开玩笑。每次施针我都会留意手上的纹路,一旦它再冒出来、或者我身上有别的不对劲,我立刻停手,不再下针,好不好?”
她没把话说满,也没跟他对抗,把选择权抛出来,可她心里清楚,只要病房里那五个人的枯花还在蔓延,她就不可能停下来。
反噬她得受,针她也得继续扎。
只是这一层,她不能摊开摆在周之屹面前。一旦摊开,所有伪装,全部崩塌。
周之屹盯着她看了许久,暖光落进他眼底,掺着几分辨不清的复杂,有担忧,也有散不去的审视。
他当然听得出来,她嘴上是在跟他商量,话里的主意半点没改。
餐桌之间静了几秒,只有远处江风擦过玻璃的轻响。
“要继续也可以。” 周之屹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个条件。”
林羡心头微沉,轻声问,“什么条件?”
“你每次给他们施针,我要在场盯着。”
这话一出,林羡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飞快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利弊——
他守在旁边,就等于每一次下针,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皮底下。
银针落点方式方法、她压制枯花的时候,反噬的征兆说不定会藏不住。
她要分心稳住针法,还要分心维持好那副只是单纯耗神、偶然被余气波及的普通医生模样,难度一下子翻了倍。
可她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拒绝得太干脆,反倒像心里有鬼,容易引起他更深的疑心。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抠了抠掌心,带了点为难,“周大哥,施针的时候要专心,旁边有人看着,我容易分心。万一手法乱了,反倒会刺激到病人皮下的枯花,得不偿失。”
“我不说话,不打扰你。” 周之屹四两拨千斤,语气没有退让,“甚至不靠病床。”
他顿了顿,目光锁着她,添了一句,“只要能保证你的安全,就行。”
林羡在心里权衡。拒绝行不通,一味顺从,风险又悬在头顶。
她只能试着再退一步拉扯,“那……能不能只在我给朱田治疗的时候过来?剩下几位病人的症状轻一些,流程简单,我自己来就好。”
“不行。” 周之屹一口回绝,没有商量余地,“五个,全都一样。只要你下针,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