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走完整套针法,梁军身上躁动的银丝纹路缓缓淡下去,重新蛰伏回深处,他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弛,呼吸也变得平缓。
林羡借着收拾银针、更换消毒棉片的空档,垂手,视线飞快扫过自己的右手掌心。
皮肤底下,细细浅浅的银纹像破土的细芽,悄无声息爬开,掌心烫得吓人,像是握着一块刚从炭火里捞出来的热银料。
那是反噬,是解花之人逃不开的印记。
她的余光往门口掠了一眼。周之屹还坐在原处,目光落在病床这边,但角度刚好看不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掌。
林羡手指轻轻蜷起,把纹路牢牢藏在掌心内侧,神色看不出半点异样,抬声跟门外的护士交代,“梁军同样半小时后拍片,重点看胸廓。
他这次枯花离心肺很近,不能大意。
交代完毕,她才转身,朝着朱田的病房走过去。
刚走两步,右手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指尖发麻,掌心那股灼烫感一波一波往上涌,经脉里像是有细碎的银沙在来回摩擦。
她悄悄攥紧拳头,放慢呼吸,一遍一遍压下反噬带来的不适。
周之屹跟了上来,和她并肩走着。
他个子高,垂眼就能看见她微微发颤的手腕,声音沉,“不舒服?”
林羡侧过头,扬起一个浅浅的笑,看着和往常一样温顺无害,“没事,就是连续扎针,手有点酸。”
说话间,她大方地把右手往前一递,摊开手心送到他眼前。
方才还清晰浮现的细纹,被她强行压了下去,掌心干干净净,肤色白皙,什么痕迹都看不见。
周之屹的目光落在她掌心,停留几秒,没看出异状,眉头稍稍舒展,却也没有完全放下心,只是淡淡 “嗯” 了一声。
林羡收回手,放在身侧,指腹悄悄抵着掌心里还没散去的灼热,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她这个身子骨也算是争气,能短暂把反噬的纹路压下去,可她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耗得越多,反噬来得就越凶,迟早有压不住的那天。
走廊尽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护士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冲过来,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是伸手指着朱田病房的方向,眼睛里全是惊恐。
护士长快步迎上去,呵斥,“毛毛躁躁的做什么?”
小护士眼眶一下子红透,眼泪唰地往下掉,喉咙像是被堵住,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拼命往病房的方向指。
林羡脸色一变,不等小护士解释,脚步一紧,快步朝着朱田的病房冲过去,白大褂下摆随着跑动轻轻扬起。
周之屹紧随其后。
病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窄缝。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混杂着霉味、旧木屑和淡淡的银腥气的风迎面扑出来。
病房里的监护仪还在规律地滴滴作响,屏幕上的心率、血氧看着竟还算平稳,单看仪器数据,仿佛病人一切正常。
可床上的朱田,已经完全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模样。
他明明是仰躺在病床之上,上半身却诡异地拧转过来。
脊柱像是失去了骨骼该有的刚性,不是骨折那种扭曲,而是软得如同浸过水的老藤,以一个违背人体关节极限的弧度折着。
他的头转向门口这边,脸看着和常人无异,眼皮半垂,甚至嘴角还凝着一点浅淡、安静的笑意,乍一看,就像安安静静躺着休息的人。
可往下看,惊悚才铺展开来。
他的四肢没有跟着躯干一同扭转,依旧维持着平躺的姿态。
脖子、肩背皮肉拉扯撑开,皮肤被抻得薄薄一层,皮下无数银灰色枯花纹路疯狂蔓延,像无数根银丝缝进皮肉,顺着扭曲的脊柱缠绕、打结。
那些纹路还在缓慢蠕动,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一点点往四肢爬。
更诡异的是他的手指。
十根指头没有弯曲,也不是僵直,指骨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置换,皮肉贴着骨头慢慢变薄,指端一点点透出灰白,像是里面长出了细小的银枝。
每一次监护仪滴响,他其中一根手指就极慢、极轻地往掌心勾一下,动作滞涩、呆板,不像是活人自主的动作,倒像是有人在他皮肉底下,扯着一根根看不见的线,傀儡一般摆弄。
他没有嘶吼,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痛苦的神色。
就安安静静地,以这种撕裂生理结构的怪异姿态躺在那里,脸上带着平和的笑,皮下银丝缓缓游走,无声无息地啃噬骨血。
林羡呼吸一滞。
昨晚的压制,明明已经稳住了朱田体内的枯花,没想到,枯花竟然换了一种方式爆发。它不再剧烈冲撞经脉,而是悄悄揉碎骨骼的约束,把人的身子当成银坯,慢慢弯折、塑形。
身后是护士长抑制不住的惊恐声。
她工作多年,是这个医院的老护士了,在看到这一幕后也没能绷住内心的恐惧。
其他几个跟上来的小护士更不用说了,纷纷惊叫。
“闭嘴。”周之屹低低喝了一嗓子,皱眉时是明显的不悦和不耐烦。
林羡一手搭着门框,呼吸一下重过一下,半晌后才开口,“你们,谁都不要靠近床边。”
她的声音听上去是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的灼热是瞬间翻涌上来。
“枯花在他体内变路子了,之前的针法,不一定管用。”林羡侧过头,低声对周之屹说这番话的时候,眼底是一层凝重。
周之屹目光沉沉扫过床上扭曲的人影,眉峰压得很低,嗓音也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确定还要施针?”
林羡垂眸看向托盘里泛着冷光的银针,指尖轻轻搭上一根。
她清楚,一旦落针,这一次的反噬肯定会很严重。
走廊里,护士长拉住吓瘫的小护士,不敢贸然进来。
整个病区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和朱田皮下银丝游走时,几乎微不可闻、类似银丝摩擦的细碎轻响。
林羡看向床上带着诡异笑意的朱田。
“不能放着不管。” 她轻声说,“放任下去,枯花会顺着他的骨血彻底成型,到那个时候,就再也没有任何办法延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