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羡轻轻吐出一口气,拗不过他,最后是同意他提出的条件,但她也提了点要求。
“说好了,不管什么情况下,只要我不停,你就不能上前阻止。”
周之屹没那么容易上当,神色松了一丝,却依旧严肃,“只要你手上没出现纹路,我不会轻易上前阻止。可一旦有迹象,不管治疗到到哪一步,都要立刻停手。”
林羡心说,这只老狐狸。
她面上佯装乖巧,点头应允,垂眼的瞬间,眼底的温顺就淡了下去。
还真是麻烦呢,但愿他真的只是出于关心,也但愿他看不出太多端倪来。
这个场面不敢想,炎江那边若是知道周之屹要全程在场,指不定又要替她捏一把冷汗。
周之屹见她应下,才收回目光,靠回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水杯。
“今天什么时候去医院?” 他问。
林羡看了一眼时间,“也差不多到时间了,我怕其他三个患者也会出现枯花扩散的情况,间隔不能拉太长。”
“好,早餐吃完,我开车带你过去。” 周之屹直截了当。
林羡轻轻 “嗯” 了一声,拿起桌边的水杯抿了一小口温水,借着低头的间隙,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思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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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挺晴朗的天,车子前脚刚抵达停车场,后脚就开始了阴云密布。
阳光像是瞬间被股力量给吸食殆尽了似的,起风了,目光所及都是暗惨惨的影子。
林羡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就冷不丁地泛起不祥预感来。
病房里的冷光灯泛着一层青白,空气里混着消毒水、淡淡的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涩气,沉沉压在每一个角落。
五间独立监护病房并排挨着,厚重的隔音门只能隔得住声响,隔不散人心头绷着的那根弦。
林羡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医用托盘搁在身侧,长短不一的银针整齐码在消毒棉片上,针身泛着冷白微光。
周之屹就靠在最外侧病房门口的椅子上,深色衬衫袖口随意卷着。
他一言不发,不往前凑,也不离开,只是视线锁在林羡身上,存在感重得像一块沉铁。
林羡先给症状较轻的三人施针,祥义作的赵成、高源,还有百岁坊的鲁远。
枯花在他们体内扎根不算深,只是皮下偶尔会泛起银灰色的细碎纹路,夜里容易发寒、梦魇,还没到那种皮肉扭曲、枯骨噬寿爆发的地步。
林羡动作稳,指尖捏针的姿势熟稔,落针快而准,循着提前标记好的穴位刺入。
每扎下一针,她都凝神静气,感知针底传来的微弱异动——
那是枯花根须在经脉里躲闪、蜷缩的触感。
这三人的治疗对她而言负担不大,一套针法走完,消耗的内力有限。
可一连依次处理完三个,不间断地凝神控针,体力多少还会消耗。细密的汗珠慢慢渗上额头,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一小缕碎发。
她抬手,用手背轻轻蹭了蹭额角,侧头跟守在一旁的护士长叮嘱,声音平稳,“这三位,半小时之后安排拍片,重点看躯干和四肢的骨窗,留意皮下纹路有没有继续蔓延。片子出来第一时间拿给我。”
护士长连忙应下,转头安排护士跟进。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护士,时不时就忍不住往门口的方向瞟。
等林羡转身进下一间病房,其中一个护士往护士长身侧靠了靠,声音压得极低,悄悄问,“护士长,那位…… 周先生一直在,是不信任我们医院,还是不信任林医生啊?怎么要亲自盯着啊?”
护士长这两天本就被接连出事的病人搅得焦头烂额,昨晚朱田那一出惊魂未定,心里一直悬着,手上一堆记录、监护、药品核对的活儿堆着,根本没心思琢磨这些八卦,手上飞快整理监护记录,头都没怎么抬,随口回了一句,“昨晚咱们看管出了纰漏,差点出大事。人家不放心,也正常。别瞎想,盯好监护仪上的数据。”
小护士抿抿嘴,嘀咕了一句,“看上林医生了?”
今天一大早护士站都传得沸沸扬扬的,就说眼前这位周先生抱着林医生进电梯的一幕,虽然在场的人不多,可零星传出来的话就叫人浮想联翩。
小护士虽不敢八卦,但余光还是忍不住反复掠过那个身形宽阔的男人。
但也不得不承认,周之屹往那一坐,自带一股压迫感,明明什么都没做,整个病区的气氛都跟着绷紧,连走路都下意识放轻脚步,生怕哪里出错,撞进他的视线里。
梁军是五个人里第一个爆发枯花迹象的,比赵成他们重得多。
上一轮施针压制之后,那些可怖的异化症状消下去不少,此刻他安静躺在病床上,双眼闭着,看着和普通休养的病人差别不大。
只是凑近了仔细瞧,就能看见他脖颈皮肤之下,有一缕缕极淡的银灰丝状纹路,像埋在皮肉里的银丝,缓慢、悄无声息地沿着经脉游走。
偶尔纹路窜到腕间,他的手指就会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指节泛出一种死白,指甲底下泛着灰青色,像久埋在泥土里的旧骨头。
枯花噬寿,根连骨血。
林羡深吸一口气,端着针盘走到床边。 这一套抑制针法要比刚才三人的复杂得多,引针、锁脉、截住枯花往脏腑蔓延的通路。
银针一根接着一根刺入穴位,随着她运力,梁军身子轻轻震颤起来,喉间溢出细碎、压抑的闷哼。
皮下那些银灰纹路像是被刺痛的虫群,猛地躁动,在皮肤底下窜动,一道一道,忽明忽暗,在青白的皮肤上织出凌乱的网。
“忍一下。” 林羡低声开口。
虽然他意识不明,但她相信,他能听得到。
指尖捏着最关键那根长针,手腕稳住,慢慢捻转。
一股燥热顺着针身反推回来,顺着她的指尖往上钻,沉在掌心。
她的精神高度集中,全部心神都用来锁住梁军经脉里乱窜的枯花根须,额头上的汗珠比刚才更多,一滴落在针盘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