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之屹眸色一敛。
他了解苏敬,平时可能是不怎么着调的性子,但面对病情这一块,尤其是跟骨花有关的事,这家伙向来不会信口开河,也从来都是奔着谨慎再谨慎去的。
能这么问,说明苏敬是看出些端倪来了。
苏敬是个眼睛毒的,见周之屹不说话,脸色看着有些重,心里就明白个七八分。
他起身,冲着周之屹招手,“哎,老周,你过来一下。”
旁人一般都称呼周之屹为总把头,哪怕跟周之屹身边最近的陈尧和沈白,也都这么叫。唯独两人,肆意称呼。
一个是陈淮千,有外人在或故意拿腔作调的时候,会叫他一声周总把头,有调侃的意味,平时最多是叫他的名字。
另一个就是眼前这苏敬,平时就一口一个老周这么叫他。
他认识周之屹的年限不比陈淮千少,也算是周之屹为数不多能交心的铁友。
苏敬这个人,起了个挺秀气的名字,长相也挺秀气,挺具迷惑人的特质。
但实际上性子洒拓,正经场合下是能收敛,看着正经,背地里大大咧咧,恣意飞扬的。老家是吉林的,说话办事风风火火。
跟周之屹的沉稳、陈淮千的雅致截然相反。
周之屹这边的心情正阴云密布的呢,瞧他那样子,多少无语,起身上前。
刚靠近苏敬,苏敬又往落地窗那去了,周之屹压着气,跟着他也到了窗户边。“有话就说。”
苏敬啧了一声,“你瞅瞅你这脾气,就一天到晚不给我整个好脸儿,我这不是怕老妹儿万一一个灵子醒了,听见我说她坏话不好。”
跟周之屹单独相处,他是半点不带装的。
周之屹懒得跟他贫,直截了当,“你就说什么意思吧。”
苏敬双臂环抱,斜靠着窗子,言归正传,“我呢,在行会待了这老些年,不少老账我都瞅过,纯纯就是枯骨噬寿弄出来的枯花纹,指定不是这样式儿的。这老妹儿手上的纹路扎得那老深,像是老早就在她身体里了,就靠扎针耗气血这事儿当引子,一点点往外冒头呢。”
陈尧离得近,将苏敬这番话听进耳朵里,也下意识皱了皱眉头,往林羡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之屹言简意赅,“明显是骨花纹,但又不像是被人种了骨花。”
苏敬一摆手,“指定没被种骨花,我刚才看得真亮儿,胳膊和手上也没啥可疑的痕迹,当然,身上有没有咱就不知道了,男女授受不亲呢,我也没法看。”
周之屹嗯了一声,接着就没说话,若有所思。
好半天,发现苏敬盯着自己瞧,反应过来了,皱眉,“有话就说。”
这眼神,够不清白的了。
苏敬了解他的性子,所以也没怕他的皱眉,下巴朝着林羡的方向一扬,“我授受不亲的,不能看,你能看呐,等我和陈儿走了,你看一眼不就完了?”
周之屹看向他,似笑非笑,“这就是你的主意?”
“我这主意咋了?”苏敬还一脸不解的,“咱不就是想确定一下她有没有被种骨花吗?我跟她又没同床共枕,咋看?”
周之屹抿唇,眉头皱着。
苏敬一瞧这架势,猛地反应过来,愕然,“哎老周,你千万别告诉我,你俩还没……”
“给我说重点。”周之屹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苏敬抬手,“你说老急眼干啥玩意儿?我也没说啥呀?你吧,年纪也不小了,动不动就急眼伤身体。”
“陈尧。”周之屹出声。
陈尧刚要抬步。
“哎哎哎,行行行,我说。”苏敬赶忙道,“那个……哎,我要说啥来着?”
周之屹给了他一记眼神。
“想起来了。”苏敬清清嗓子,“她吧,现在撇去骨花纹,整体来看就是气血大亏,元气耗得狠了,倒是没啥性命之忧,这点你放心。现在扎了点滴,再按时吃药,好好静养,时间一长也能补回来。”
周之屹看向林羡。
床榻上的女孩儿安静如斯,透明的补液顺着管子缓缓往下淌。她全程毫无反应,呼吸轻浅,睡得沉。
他想起病房里她不顾一切下针的样子,想起她虚软靠在自己怀里那句 “带我回酒店”,又想起早上沈白那通电话,想起自己亲口说,这件事查到这里为止。
之前他愿意说服自己,愿意去相信她没有撒谎。可苏敬这句质疑,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刚刚松动一点的心上。
“这事儿吧,难做。”苏敬叹了口气,“朱田那几个人的情况,照目前来看,能控制枯花的就只有她,别人搞不定。但是吧,如果她继续下去,体内的骨花纹指定就严重了。”
周之屹何尝不知道这点?
良久,他开口,声音暗哑,“有什么办法能抑制她骨花蔓延的情况?”
“我哪有那个本事啊大哥,她那个是骨花,骨花。”苏敬跟他强调,“我要有这本事,就会解花了,那还用得着你一天到晚费劲巴拉地去禁骨花术?”
周之屹也知道这点,刚刚那句话更像是一种无端的指望,明知道不可为而为之。
“再说了,”苏敬接着道,压低了嗓音,“咱俩都怀疑这骨花不是种的,能不能解谁知道呢?”
这话很重,沉甸甸砸在房间安静的空气里。
“如果不是被种骨花,还能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周之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苏敬想了想,抬眼看周之屹,眼神认真,浑身上下那股子不正经劲儿也收敛了。“其实,可能性你能想到。”
周之屹的目光落在林羡身上,没收回。
他能想到。
而且在能确定她没被种上骨花之后,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两种可能。
要么是种花者,要么是解花者。
骨花术的根脉连着寿元,是往别人血脉里埋骨花银丝,本身自带债力。种花、解花是两条完全不一样的逻辑,反噬性质也天差地别。
骨花术有固定的穴位、脉路、时辰和银丝配比。手艺稳、步骤一丝不差、懂控根的老手,能把骨花的“债”全部锁在受术者身上,自己不会被反噬。
而一旦操作出错:穴位偏了、银丝失控、时辰对冲、或者自身气血压不住阴根,骨花的根就会倒窜,顺着施术的针路往种花人的身上回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