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对于他的决定十分错愕,声音里满是不解,“总把头,咱要是怀疑谁吧,那就一查到底,查它个底儿朝上。通话记录这东西,本身就有被篡改的可能,不能凭这个就放下。”
看吧,这个可能性就连沈白都能想的到。
周之屹靠着酒店的墙面,指尖捻着湿漉漉的头发,语气很平静,“如果通讯记录都能被他们动手脚,你凭什么笃定医院的监控就干净?”
退一步说,哪怕监控没被动手脚,按小白和林羡的说词,林羡昨晚走的是住院部后门那一片,本来就是监控盲区,极大可能拍不到她,查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沈白想想也是这个理,但还是不甘心问了一句,“那…… 这件事,就查到这里?”
“查到这。”
周之屹当时说得干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决定里面,藏着多少私心。他不想再追着线索挖下去,他怕挖出来的结果,是他不想看见的。
枯册钥匙已经在他手里,这是事实。
穆古目前也在他手里,这也是事实。
病房里监护仪的嘀声猛地拉高,把他的思绪拽回眼前。
林羡已经扎到倒数几针,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褪去血色。
握着银针的右手开始微微发颤,不像是手抖,更像是气血被抽走之后,身体本能的脱力。
周之屹喉咙发紧,决定让她停手。
可刚要开口,林羡像是察觉到了,头都没抬,声音哑哑的,“周大哥,现在不能停。通路刚卡到一半,中途拔针,枯花会爆开来,朱田肯定扛不住。”
她清楚后果,所以不肯退。
周之屹咬了咬牙,盯着她垂下去的右手。
她手套遮着大半掌心,他本来没太留意,直到林羡发力,指尖攥紧银针的那一刻,手套布料被撑开,靠近虎口的位置,一道浅浅的银灰色纹路,顺着皮肤底下悄无声息浮了上来。
不是简单的枯花纹路,是……骨花!
周之屹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纹路和朱田皮肤底下的枯花同源,只是颜色更淡,藏得更深,正顺着她掌心慢慢往外爬。
林羡自己还没察觉,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朱田身上,咬着牙,稳住晃动的手腕,落下最后一根封脉针。
银针入肉的瞬间,朱田浑身剧烈一抖,然后猛地松弛下来,挣扎的力道一点点散了。
颈侧那些疯狂游走的枯花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慢慢放缓扭动,一点点沉寂下去,不再往头顶蔓延。
监护仪上乱跳的心率曲线,缓缓回落,刺耳的警报声终于停了,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不少,只剩下规律平稳的滴滴声。
窗外又是一声闷雷滚过,雨点子终于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林羡松了口气,往后撤半步的瞬间,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栽。
周之屹反应快,跨步上前,胳膊稳稳揽住她的腰。她一下子撞进他结实的胸膛,厚重温热的力道牢牢兜住她下坠的身子。
林羡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打摆,骨头缝里泛着虚冷,只能半边身子倚着他撑住重量,额前汗湿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
她还不肯歇下来,咬着舌尖攒着仅剩的一点劲儿,对护士长说,“盯…… 盯好监护,十二个小时……”
话说到后半段,气息已经接不上,肩膀微微发颤。
周之屹低低呵了一声,“别说话了。”
他稳稳圈着她的腰,朝着护士长简短交代,“盯紧朱田。”
护士长被这一幕惊得心里一紧,连忙点头应声,“明白!”
林羡靠在他胸口,耳侧贴着他的衬衫布料,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沉稳有力的起伏。她下意识想站直,但腿却软得发不上力,这一下试探,只让她靠得更紧。
掌心那股灼热的反噬感还在持续,并且愈发强烈,她甚至都能感觉到骨花纹路正在皮下慢慢蔓延。
想来刚刚周之屹都看在眼里了,想藏都藏不住,就不知道他能想到哪层。
怀里人的重量不轻不重地压在他身上,单薄得可怜,一阵阵细微的战栗透过衣料传过来。方才她在病床前眼神锐利、稳如磐石的劲头,这会儿全被透支一空。
林羡腿软得踩不实地面,意识一阵阵发飘,眼前的景象来回发虚,像是蒙了一层晃动的水雾。
她勉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脑袋轻轻往周之屹肩头靠了靠,声音软乎乎的,“周大哥,带我回酒店吧,我可能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这一句轻轻揉揉的,却掐得周之屹心口疼,疼得他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低头看她,她眼皮已经重得抬不起来,长睫颤了两下,没等他应声,脑袋一歪,失去意识。
“林羡?” 周之屹低唤一声,指尖探到她颈侧摸了摸脉搏,脉搏偏弱,但还算稳。他将人抱起来,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单薄得仿佛一不留神就会碎掉。
他脚步快,一路穿过医院长廊,沈白早就候在楼下,看见他抱着人出来,立刻拉开后座车门。
车子一路平稳驶到酒店。
陈尧也来了,带了苏敬过来。
是跟周之屹认识了十多年的医生,确切说,是银器行会的医生。
枯骨噬寿、骨花术这些秘事,他虽然不通解法,但是了解的。很多古籍里的记载、各类症状,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苏敬先是给林羡做了常规检查,之后,撩开了林羡右手的袖口。
那道银灰色的纹路已经顺着虎口爬到手腕内侧,丝丝缕缕,像埋在皮肉下面的银线,看着格外刺目。
苏敬的神色一下子沉了,他往旁边侧了侧身,压低嗓音,只对着周之屹说话。
“这姑娘…… 是被人种了骨花?不对啊,她不是孟老先生的学生吗?”
周之屹坐在床边,目光沉沉落在她手腕浮出来的纹路,嗓音也同样压得低,“应该不是被人种下的,是这两次给朱田施针后冒出来的纹路。”
苏敬闻言,没说话,俯下身,眯着眼,指尖悬在纹路上方,细细端详那一层皮下游走的银纹。
看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质疑,“你确定,真就是这两次施针之后才出现的?”